第1962章 你也有份
林清流收了棍勢,把木棍往牆邊一靠,手腕活動了兩下,一陣困意忽然湧上來,像是一整天的疲累都在這一瞬間找著了門路,齊齊地往骨縫裡鑽。
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下巴差點脫了臼似的張得老開,打完了拿手背蹭了蹭眼角,眼裡泛出一點淚花來。
今早天沒亮就醒了,來回趕了三趟車,雖說主要是大黃在出力,可駕車、裝車、卸車、拐彎、上坡,哪一樣他也沒少使勁。
大黃累了要歇,他也累得很了。
他在籃子裡翻了翻,又摸出一塊餅子,湊到鼻子跟前一聞,那股子豬油的香氣混著雜糧的甜味,勾得他肚子裡咕嚕叫了一聲。
他蹲在井台邊,一口一口地嚼著餅子。
確實香,娘的手藝沒的說,面揉得勁道,豬油抹得勻,鍋底的火候也恰到好處,
餅子外頭有一層焦酥的殼,裡頭卻軟和,嚼著嚼著就能嘗出麥子的甜來。
吃完了,他把油紙疊好塞回包袱裡,擡眼看了看大黃,大黃已經徹底卧下去了,腦袋擱在前腿上,
眼睛半閉著,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顯然也累著了。
林清流走到闆車旁邊,翻身躺了上去,後腦勺擱在車闆上,硬邦邦的硌得慌,可困勁兒上來了,也顧不得這些。
他閉上眼睛,才躺了沒一會兒,一陣風從巷口灌進來,貼著地面卷過院子,吹得他半邊臉都涼透了。
他縮了縮脖子,把領口攏了攏,可風還是從袖子口,衣擺底下鑽進來,
四處漏著,躺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身上就涼颼颼的,困意反倒被風吹散了幾分。
他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看了片刻,嘆了口氣,翻身坐了起來。
"行吧行吧,進屋睡。"
他嘟囔了一句,跳下闆車,推開正屋半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屋裡果然比院子裡暖和多了,牆厚實,風灌不進來。
林清流走到靠牆那張竹床跟前,想了想,把被子給人家疊好了,放在另一張床上,
自己則用帽子墊在光禿禿的竹床上面,自己往竹床上一躺,後腦勺剛好枕在被子上,不軟不硬的,倒比方才躺闆車舒服了百倍。
他就這麼幹躺著,沒有蓋被子,身上還穿著外衣,隻是避開了風。
竹床微微有些涼意,透過衣裳傳到背上,可比起院子裡的穿堂風,這點涼算不得什麼了。
他閉上眼睛,困意又慢慢湧了回來。
迷迷糊糊之間,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自己怎麼變得這麼矯情了?
從前在外面跑活的時候,風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天橋底下、破廟裡頭、村口的草垛子,哪一處沒睡過?
那時候有一塊乾爽的地面就算好的,風裡雨裡照樣閉眼就著,
哪有像今天這樣,被一陣風就逼得進了屋,還專門挑了張床躺著。
林清流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可心裡卻沒有半點不痛快。
他想的是另一回事,若是真吹了風著了涼,回去被娘看見了,娘又要懸心了...
就這麼想著想著,困意徹底漫了上來,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勻長,嘴角那一點笑意還掛著,人就沉沉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嘈雜的人聲,說笑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嘰嘰喳喳的,熱熱鬧鬧地湧了過來。
林清流在睡夢裡聽見動靜,先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猛地睜開眼睛,
腦子裡還帶著幾分剛醒的混沌,耳朵卻已經聽清了,是李見川他們的聲音。
他翻身坐起來,拿手搓了搓臉,透過窗紙看了看外頭的天色。
他心裡估摸了一下,大概已經是申時正了。
他心裡掂量著,是這幫後生腿腳太快,還是自己這一覺睡得太久了?
他想了想,又覺得兩樣都有,不過主要還是自己睡得沉,
畢竟身上還有傷,前些日子躺著動彈不得,如今雖說能走能動了,可身子到底不比從前,累著了便撐不住,多睡一會也理所當然。
他這麼一想,心裡便舒坦了,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裳,又把床鋪給人家復原好。
這才推門出了屋子。
走到院門口,隔著門縫往外一看,果然是那幾張熟悉的面孔。
李見川在最前頭,手裡還攥著一隻紅彤彤的柿子正啃著,嘴角沾了一圈甜汁,
李銅柱在後頭推著闆車,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臉上的笑就沒落下過,
另外兩個後生也是,一人手裡捧著一隻竹筒,正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碗口冒著白氣,一看還是熱的。
林清流拉開院門,李見川第一個瞧見他,柿子還沒咽下去呢,含含糊糊地就喊了出來,
"老五!我正要敲門嘞!"
林清流靠在門框上,彎起嘴角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那幾隻柿子和冒著熱氣的竹筒上,開口問了一句,
"怎麼,這一趟還帶吃帶喝了?"
李見川把嘴裡的柿子咽下去,拿手背一抹嘴,哈哈笑了一聲,把手裡剩的半隻柿子舉起來朝他晃了晃,
"你娘給的,嘿嘿,柿子和新鮮燒的熱薑茶。"
旁邊李銅柱也湊過來,手裡遞了一個竹筒給林清流,
"給,你也有份,你娘讓我們帶給你的。"
林清流接過來喝了一口,薑茶還是溫熱的,沒有涼的冰透,想來出門的時候該是滾燙的...
一口下去,林清流的心和四肢都變得溫暖。
他側身讓開了門口,朝院子裡揚了揚下巴,
"進來吧,卸了車歇歇腳,歇好了就回吧。"
幾個後生說說笑笑地推著闆車進了院子,院子裡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李見川他們卸土坯的動作比上午還利索,幾個人分工明確,土坯往地上一碼,再順手摞整齊,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四輛闆車就都空了。
李銅柱把車闆拍了拍灰,回頭沖林清流喊了一聲,
"老五,天不早了,我們這就回了!"
林清流也不留人,便點了點頭,
"行,路上當心。"
李見川已經把闆車車把抄在手裡,朝林清流一揚下巴,
"放心!明兒我們再過來。"
幾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排成一列推著空車出了院門,巷子裡又響起一陣吱吱呀呀的車輪聲和說笑聲。
說笑聲順著巷子一路往遠飄去,院子裡重新靜下來,隻剩牆根底下卧著的大黃,尾巴慢悠悠地掃著地面。
林清流走到大黃跟前,蹲下身來,拿手拍了拍大黃粗壯的脖頸。
大黃耳朵動了動,慢吞吞地把腦袋從腿上擡起來,一雙濕潤的大眼睛轉向他,眼神裡頭還帶著剛歇過勁來的懶散勁兒。
林清流跟它對視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它鼻樑上那塊白毛,嘴上念叨了一句,
"好了,你也該歇夠了。"
大黃噴了個響鼻,熱氣撲在他手背上,四隻蹄子動了動,慢慢從地上撐了起來,又甩了甩尾巴,像是聽懂了似的。
林清流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走到牆根拿起闆車的套具,麻利地給大黃套上了。
大黃順從地站著,等他系好了繩,搭好了車軛,這才拉著闆車出了院門。
往茶攤去的路不遠,沿著巷子走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
張大江正坐在茶棚底下收拾茶碗,見林清流拉著車過來,隔著老遠就招了招手。
林清流把闆車停在茶攤門口,從懷裡掏出院門的鑰匙遞過去,又自己把闆車換成了車廂。
跟張大江和陳穗兒打了個招呼就接人下工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