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喊完鑼回到家，院門一關，外頭的人也就散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不出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清水村。

　　家家戶戶都點著燈商量著明日帶什麼鋤頭，背什麼筐上山，幾個性急的後生甚至嚷嚷著當晚就要提著燈籠去試試手氣。

　　林家院子裡，周桂香已經把飯菜端上了桌。

　　今日的菜全是魚。

　　那條三斤多的大鯉魚被周桂香切成了段，鐵鍋裡隻放了薄薄一層油，把魚段煎得兩面微黃，

　　便澆了一勺自家釀的黃豆醬和一碗熱水，蓋上蓋子燜得透透的。

　　醬香濃郁，魚肉嫩滑，那點湯汁拌飯最是下飯。

　　那幾十條小魚小蝦，周桂香沒捨得費油煎，全倒進大鍋裡加水煮了湯，扔了一把切得細細的蘿蔔絲進去，湯色奶白，撒上一小撮蔥花，鮮得很。

　　另外還有一碟自家腌的蘿蔔乾，一鍋糙米飯，簡簡單單，卻熱氣騰騰。

　　一桌子人圍著吃起來。

　　林清山連扒了兩碗飯，就著醬燜鯉魚的湯汁，吃得額頭冒汗。

　　晚秋胃口也好，魚湯鮮甜，喝得她臉頰微紅。

　　林茂源喝了碗湯，咂了咂嘴，

　　"這魚是新鮮，比鎮上買的鮮活。"

　　吃完飯，晚秋叫住了正要起身去洗碗的林清山和林清舟，

　　"大哥，三哥，你們等一下，我有東西給你們看。"

　　她回到屋裡，拿出自己的筆記，展開來，是她在船上畫的那張草圖，

　　圖上畫著一條小船的側面，船尾拖著一張網，網口用一個圓圈撐開，兩根繩子分別系在船尾兩側的船闆上。

　　"這是....."

　　林清舟湊近了看。

　　"拖網。"

　　晚秋道，

　　"我在船廠見過大船的師傅在船尾裝拖網，一路走一路撈，不用專門停下來撒網，咱家船雖然小，但也能裝個小號的。"

　　林清山瞪大了眼，

　　"你是說，咱劃船的時候，後頭拖著網，魚蝦自己就遊進去了？"

　　"不全是遊進去的，是網在水裡拖著，魚群被水流帶進去就出不來了。"

　　晚秋耐心解釋，

　　"網口得撐開，不然網在水裡是癟的，撈不著東西，我想著用細竹篾編個圓圈，把網口撐圓了，

　　再用繩子綁在船尾兩側的船闆上，網不用太大，不然魚多了拖著費勁，船速也慢。"

　　林清舟仔細看著圖上的細節，手指點了點網口的位置，

　　"我明白了，這裡就用竹子劈成細條編成圓環。"

　　"對，就用咱家編竹器的毛竹，現成的。"

　　晚秋點頭，

　　"漁網的話，今日那個麻網就能改，把口子收緊了縫在竹圈上就行。"

　　林清山聽得興奮，搓著手道，

　　"那咱明日就動手？清舟，明日不去鎮上吧？反正留在村裡收筍子。」

　　「嗯，明日先在船尾裝起來，後日去鎮上送筍的時候就能順便拖一網試試。"

　　正說著，林清河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個巴掌大的竹盒，相較於晚秋那個，粗糙了些。

　　他走到林清舟面前，把盒子遞過去，

　　"三哥，這個你拿著。"

　　林清舟接過，有些納悶，

　　"這是什麼？"

　　"提神醒腦的膏子，晚秋說你時常暈船，這膏子抹在太陽穴上能壓一壓噁心。"

　　林清舟打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清涼的草藥氣直透鼻端，精神都為之一振。

　　他合上蓋子，朝林清河朝清河點了點頭，隻說「辛苦了」，並不言謝。

　　林清山這時候打了個哈欠，

　　「行了，時辰不早了，都早些安歇吧。」

　　-

　　冬月廿九，兄弟倆照例把晚秋和林茂源送到鎮上，辰時初便回到了清水村。

　　此時天才大亮不久，村裡一片寧靜，各家的煙囪剛冒起早飯的炊煙。

　　誰家也不會大清早跑來敲門打擾，農閑歸農閑，禮數還是有的。

　　回了家，林清舟從屋裡翻出那張草圖，又挑了根直溜的毛竹，用柴刀劈成細篾，坐在院子裡編起竹圈來。

　　林清山在旁邊打下手，把篾條在水裡泡軟了遞給他。

　　竹圈編到一半，院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一個嬸子挎著個竹籃，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七八根冬筍。

　　筍殼已經剝去了大半，隻留了最裡面那層薄衣護著筍肉，一看就是今早剛從土裡刨出來的鮮貨。

　　"林三郎，你看看這些成不成？"

　　嬸子把籃子放在秤旁。

　　林清舟拿起一根掂了掂，切口水靈靈的，筍肉緊實，確實是新鮮的。

　　他爽快道，

　　"成，上秤。"

　　秤出來七斤半。

　　林清舟數出二十二枚銅錢遞過去，

　　"三文一斤，七斤半，二十二文。"

　　嬸子接過錢，笑得眼角皺成一朵花，

　　"哎喲，還是林家敞亮！現錢！"

　　她歡歡喜喜地挎著空籃子走了。

　　緊接著，村裡人三三兩兩地來了。

　　林清舟一一驗過，都是好貨，痛快付錢。

　　上午來的大多是昨夜和今早去挖的，量不大，一上午攏共收了四十來斤。

　　到了午時，周桂香煮了一鍋粥，炒了個白菜，兄弟倆草草吃了午飯，又接著編竹圈。

　　竹圈已經編好了兩個，用細麻繩把昨日那張麻網的口子收緊，縫在了竹圈上，一個簡易的拖網就成形了。

　　林清舟把它掛在船尾試了試大小，覺得合適，便又回去接著收筍。

　　下午來的人就多了。

　　王家嫂子、陳家婆子、李家後生....陸陸續續排起了隊。

　　有的人家挖了三五斤，有的挖了十來斤，都是趁著午飯前那陣工夫去山上轉了一圈的收穫。

　　清水村的人厚道，沒有一家拿放了幾天發糠的陳筍來充數，交來的全是鮮貨，

　　有的甚至還細心地把多餘的筍殼剝掉，隻留最裡頭那層嫩衣，省得林家回去再費功夫收拾。

　　林清舟驗貨、上秤、數錢，動作利落，童叟無欺。

　　來的人拿到現錢，臉上個個帶著笑，連聲道謝。

　　日頭偏西的時候，林清舟算了算，加上上午收的，總共收了三百一十多斤，花出去的銅錢摺合成銀子，正好是一兩出頭。

　　他摸了摸懷裡的銀錢，心裡有了數，

　　明日要送三十斤去聚福樓，剩下的拉到縣裡，三百多斤剛好，再多就裝不下了，本錢也兜不住。

　　他朝院門外還在張望的幾個村民拱了拱手，

　　"各位鄉親，今日收滿了，不收了！"

　　那幾個人有些遺憾，其中一個道，

　　"那俺明兒個再去挖些來？"

　　林清舟擺擺手，

　　"大家聽我說，今日收夠了，往後若是要收，我會再讓人來通知，

　　但有一點，大家不要急著往山上跑，我隻要鮮筍，今兒個挖的，今個送來，我都收，

　　若是挖了囤在家裡放了幾天，發糠空心的，我一概不要，大家白跑一趟不說，還糟踐了東西，

　　互相通個信，別浪費功夫。"

　　眾人聽了，紛紛點頭稱是，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