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晚秋沒有畫太久，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便停了筆，

　　「爹，可以放下了。」

　　「嗯。」

　　林茂源嗯了一聲，簾子終於放下了，外頭的風不再往脖子裡灌，心裡默默鬆了口氣，

　　活動了一下撐得有些酸麻的手臂，也不問晚秋在畫什麼。

　　又行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清水村的輪廓出現在河道盡頭。

　　船靠了岸，四人都下了船，三個男人先把船推回船塢，才把船艙裡的東西往外搬。

　　林清山將兩個魚簍遞給了林茂源。

　　林清舟隻拿著一根撐篙，還能拄著走路。

　　林清山自己左胳膊夾著槳和櫓，右手拎著裝漁網的濕木桶。

　　晚秋跟在最後頭，兩手空空，隻背著自己的工具包。

　　一行人踩著河灘上的碎石路往家走。

　　天色已擦黑，村子裡裊裊升起了炊煙。

　　剛進院子，林清山那大嗓門就響了，

　　"娘！快出來看！今兒個大收穫！"

　　周桂香正從竈房裡探出身來，

　　"什麼大收穫？"

　　"在爹手裡呢！"

　　林清山朝林茂源努努嘴。

　　林茂源提著兩個魚簍先拐進了竈房，把簍子放在牆角，才轉身去屋裡放下藥箱。

　　周桂香跟進來，把魚簍裡的東西一股腦倒進大木盆裡，裡頭足足有三十多條魚，除了那條三斤多的大鯉魚，

　　還有七八條巴掌大的鯽魚，十幾條小白條，外加一些小蝦在盆底直撲騰。

　　"真是不少！"

　　周桂香樂呵呵地蹲下身，伸手撥了撥那條大魚，

　　"今晚有口福了。"

　　林清山站在竈房門口，渾身還滴著水，臉上卻得意得很，

　　"有船就是方便！以後都不缺魚吃！"

　　另一邊，林茂源放好藥箱，正準備去院子裡洗手歇著，

　　林清舟從後面跟了過來，低聲道，

　　"爹，有件事得麻煩你跑一趟。"

　　林茂源回頭看他，

　　"什麼事？"

　　"你去裡正家一趟，把裡正家的銅鑼和秤借來。"

　　林清舟道。

　　"借來做甚？"

　　"通知村裡人，明日咱家收冬筍，三文一斤，現銀結賬。"

　　林清舟道，

　　"村裡有秤的人家少，裡正家那桿秤是公用的，借來好用。"

　　林茂源點點頭，心裡有數了，又是做生意的事。

　　他擡腳就要出門，周桂香正好從竈房出來，看見他又要往外走，納悶道，

　　"老頭子，你又去做什麼？"

　　"去找裡正借下東西，一會兒就回。"

　　林茂源道。

　　周桂香"哦"了一聲，也沒多問，轉身又回了竈房。

　　......

　　林茂源走到李德正家門口，正碰上李大湖從院裡出來，

　　如今李德正家的四個小子都在林家跟著學手藝，見著林茂源，自然不會怠慢，

　　"林大夫，找我爹有事？快請進。"

　　林茂源點點頭，進了院子，李德正坐在堂屋裡喝水，見他來了，

　　"茂源老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無事無事，來借你家的銅鑼和秤使使。"

　　林茂源開門見山。

　　李德正爽快得很，

　　"這有什麼，你等著，我讓娃去拿。"

　　說著朝裡屋喊了一聲，不大工夫，李大河就抱著銅鑼，提著那桿大秤出來了。

　　李德正遞給林茂源，又問，

　　"借這個做什麼？"

　　"清舟不知道又在琢磨什麼營生，說是要收村裡的冬筍，三文一斤。"

　　林茂源接過鑼和秤，

　　"明日就收，今兒個得先通知一聲。"

　　李德正一聽，眼睛亮了，

　　"這是好事啊！這大冬天的，村裡人閑著也是閑著，上山挖點筍換幾個現錢，誰不願意？

　　你們林家真是活絡，總能想出新法子來。"

　　林茂源笑了笑，

　　"還不是那小子腦子轉得快。"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林茂源便提著銅鑼，扛著秤回了家。

　　林茂源走後沒多大工夫，李大海正好從外頭進了院子。

　　李大海湊到李德正跟前，睜著一雙圓眼問，

　　"爹，林大夫方才來做什麼？"

　　李德正放下茶盞，把方才的事說了，

　　"林家明日收冬筍，三文一斤，現銀結賬，茂源來借鑼和秤，好去通知村裡人。"

　　李大海一聽，眼睛都亮了，

　　"這敢情好！明兒個我也去後山挖筍子，好歹能換幾個銅錢！"

　　李大山在旁邊瞥了他一眼，道，

　　"你明兒個不是要去張嬸子那兒學編竹編麼？在林家學了這幾日，正到緊要處，你倒想著跑。"

　　李大海撇撇嘴，

　　"都學了好幾日了，劈竹子，剖篾條，無趣得很，手上都磨出泡了，明兒個我去挖筍子，比坐著編那玩意兒有意思！"

　　他說著，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李大河，

　　"二哥，你也去唄？"

　　李大河被弟弟一捅，猶豫了一下，小聲道，

　　"編竹編確實....有些悶，挖筍子好歹能在山上跑跑，活動活動筋骨...."

　　李大海一拍手，

　　"就是！二哥你也去！咱兄弟倆一塊兒！"

　　李大山和李大湖對視了一眼，沒再勸。

　　老大心裡明白，老二和老四本就不是能坐得住性子的人，與其硬逼著他們在竹編上熬，不如隨他們去。

　　自己和大湖好好學便是。

　　李大山收回目光，對李大湖道，

　　"那咱倆明兒個好好學，把劈篾的手法練熟了。"

　　李大湖點點頭，

　　"嗯，聽大哥的。"

　　李大海和李大河已經樂呵呵地商量起明日帶什麼鋤頭，走哪條路上山了。

　　李德正在旁邊看著幾個兒子，搖了搖頭，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另一邊林茂源剛進院子，林清山就迎了上來，一把接過銅鑼，

　　"爹，我去！清舟都跟我說好了，我去敲鑼喊！"

　　"別喊太大聲，小心嗓子啞了。"

　　"放心！"

　　林清山把銅鑼往胳膊上一挎，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村裡各處都點起了油燈。

　　林清山走在村道上，舉起銅鑼，

　　"咣~咣~咣~~"

　　連敲了三下，銅鑼聲在冬夜裡傳得老遠。

　　他扯開嗓子喊道，

　　"各家各戶都聽著！林家明日收冬筍！三文一斤！現銀結賬！送到林家門口就行！有多少收多少！僅限明天一天！"

　　喊完一遍，他又繞到村東頭和村西頭各敲了一遍，把話重複了一遍。

　　沒多大工夫，好幾家的窗戶就亮了，有人推開院門探出頭來問，

　　"林大郎，真收冬筍？三文一斤？"

　　"那還有假！現銀！"

　　林清山拍著兇脯，

　　"林家發話了，錯不了！"

　　"哎喲，那我明兒個一早就去後山挖！"

　　"我今兒個晚上就提燈籠去！"

　　村裡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不一會兒就有好幾個人往林家方向走來，想再確認一下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