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8章 好端端的
夜已深,小院徹底安靜下來。
正房那邊,周桂香和林茂源大概還在低聲說著話,隱約能聽到周桂香帶著笑意的聲音,大概還在為晚秋的事高興。
東,西廂房也早早熄燈,新宅院那邊更是靜謐無聲。
南房裡,油燈也撚得小小的,隻留下一豆昏黃的光暈。
晚秋已經洗漱過,換上了家常的舊衣,正坐在炕沿,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明天要背的那個竹編雙肩包的工具格。
林清河就坐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卷醫書,卻半天沒翻一頁,目光有些放空,落在跳躍的燈焰上。
晚秋擦完最後一個工具格,將布放下,側過頭看向林清河。
昏黃的光線下,他側臉的輪廓顯得有些柔和,但微抿的唇角和平日裡溫潤此刻卻略顯沉靜的眼神,洩露了他並不全然平靜的心緒。
「在想什麼?」
晚秋輕聲問,手肘輕輕碰了碰他。
林清河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洗去疲憊,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明澈的眼睛上,
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沒什麼,隻是想著,明日你就要去船廠了,早出晚歸的....」
他似乎不知該如何準確表達那份複雜的心情,有驕傲,有不舍,還有一絲對未來生活節奏改變的淡淡不適,
「家裡....會冷清些。」
晚秋看著他,忽然彎起了眼睛,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狡黠的笑意,直接問道,
「可是會太想我?」
林清河沒料到她問得這麼直接,耳根瞬間有些發熱,下意識想別開眼,卻又被她眼中那抹促狹的笑意吸引,
定了定神,看著她,也學著她的樣子,微微挑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帶著醋意的調侃,
「那是自然,我聽大哥說,初試複試,總有個年輕匠人來打攪你...
你去了外面,日日與那些人打交道,可會花了眼?」
許是跟晚秋待久了,清河這樣靦腆的人在她面前也能說些實心話出來,
晚秋一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像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她非但沒有害羞辯解,反而忽然將臉湊到林清河面前,離得極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然後用一種刻意拖長了的戲謔語調,軟軟地喊了一聲,
「清~河~哥~哥~」
這四個字被她喊得百轉千回,
這一聲直喊得林清河心頭猛地一跳,臉上「轟」地一下燒了起來,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他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想拉開點距離,眼神都有些飄忽,聲音也帶上了窘迫,
「好、好端端的....喊這個作甚?」
晚秋見他這副模樣,笑得更開心了,也不再逗他,而是順勢將腦袋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她身上帶著皂角的淡淡清香和一絲水汽的濕潤,氣息溫熱。
「獃子。」
她靠著他,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我才沒空看別人花不花眼,我啊,還等著呢。」
「等什麼?」
林清河下意識地問,手臂卻已經自然地擡起,輕輕環住了她的肩膀。
晚秋在他肩頭蹭了蹭,
「等再過兩年,我及笄的時候,咱們好好辦一場婚禮。」
林清河環著她的手臂微微一僵。
晚秋繼續說著,
「你說,若是能穿著大紅嫁衣,坐在貼著喜字的屋子裡,等你來掀蓋頭....那該是什麼樣子?」
林清河靜靜地聽著,起初的羞窘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心疼,悸動和瞭然。
他聽懂了晚秋話裡未曾明言的意思,她心裡裝著的,是這個家,是他們倆的將來。
她的天地或許會因船廠而變寬,接觸的人或許會變多,可她的心,始終錨定在這裡,在這個他們共同構築的小小港灣裡。
那些外界的紛擾,旁人的關注,於她而言,或許還不如多掙幾文錢來得實在。
是啊,晚秋不是那種會為了浮華所動的人,家中除了三哥,其餘人都不知道晚秋為了進船廠,
是放棄了鎮上的鋪子,二百兩現銀所交換的。
但林清河知道,自己的枕邊人,從不會瞞著自己什麼事情。
這樣一個人,又怎會為了外界的紛擾,而放棄與自己相濡以沫的少年愛人呢?
「好。」
林清河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在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溫柔,
「都聽你的,你好好在船廠做工,家裡有我,等你及笄,一定給你補一個熱熱鬧鬧的婚禮。」
晚秋在他懷裡安心地閉上了眼,輕輕「嗯」了一聲。
「睡吧。」
窗外,秋蟲呢喃,月色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