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4章 清熱解火
同一時刻,林家院子裡燈火通明。
堂屋的方桌上擺滿了碗碟,正中一隻粗陶盆裡盛著滿滿一盆筍乾燉臘肉,油亮亮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著白霧。
旁邊幾碟素菜,一碗鹹菜,一大盤雜糧饅頭,把桌面擠得滿滿當當的。
人都坐齊了。
林茂源坐在上首,左手邊是周桂香,往下依次坐著林清河,晚秋,林清芬,林大勇,林清流,
張春燕一旁是兩個娃娃椅子,再旁邊就是疏影,兩人把娃娃都夾在中間,方便經由。
人多本該是熱鬧的場景,可飯桌上的氣氛並不熱絡。
周桂香把碗往桌上一放,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擱了一下,臉上那層笑意怎麼看都帶著幾分勉強。
她擡眼掃了一圈桌上的人,又垂下了眼皮,嘴裡嘟囔了一句,
"原想著今日怎麼都該回來了,再遠也該跑完了...."
她說著又夾了一筷子臘肉放進林茂源碗裡,動作倒是快的,可嘴角還是往下撇著,
"還專門燉了筍子臘肉。"
林茂源端著碗把那筷子臘肉吃下去,才開口,
"孩子們大了,都有數,今個兒清山來了還說,晌午吃的烤魚呢,你放寬心,凍不著,餓不著的。"
「話是這麼說...哎....」
周桂香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把筷子往桌上一擱,連飯都不想動了。
桌上一下子安靜了,筷子碰碗沿的聲音都輕了下來。
林清流坐在桌對面,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嗓門比平時高了好幾分,
"那我今日可真有口福了,三哥那份臘肉筍乾,我替他吃了算了!"
他說著就伸出筷子,結結實實地從粗陶盆裡夾了一大塊臘肉,又帶了兩筷子筍乾,穩穩地擱在自己碗裡,堆得冒了尖。
然後他端起碗來,拿筷子扒了一大口飯,嚼得滿嘴油光,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香!真香!這筍乾燉臘肉,就該趁熱吃,涼了就膩了。"
他這副狼吞虎咽的模樣,跟方才大家端著碗小心翼翼的樣子差了十萬八千裡。
周桂香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拿筷子虛虛地點了他一下,語氣已經鬆了大半,
"你慢點吃!哪有你這樣吃飯的,別噎著嗓子?"
她說著自己也端起了碗,夾了一筷子筍乾送進嘴裡,嚼了嚼,臉色終於緩了下來。
林茂源趁勢接過了話頭,
"孩子們說了,明兒去白沙鎮,算是最後一個地方了,跑完了就回來。"
他夾了一塊臘肉放進周桂香碗裡,
"快吃飯吧,明個兒人就回來了。"
周桂香"哼"了一聲,把臘肉撥進嘴裡嚼了,含糊地說了句,
"最好是,白沙鎮那地方,偏得很,路也不好走。"
她嘴上這麼說著,手裡已經重新拿起了湯勺,給兩個小孫子碗裡分別添了半勺湯,又往張春燕碗裡夾了塊筍乾,
"吃吧吃吧,菜都要涼了。"
桌上這才真正活絡起來。
林清流一直在旁邊插科打諢,
一會兒說這臘肉燉得比鎮上館子還香,
一會兒說大黃今天拉了三趟土坯累得直喘氣,
一會兒又說李見川啃柿子啃得滿臉都是汁兒,逗得林清河噗地笑出聲來,
連疏影都低著頭悄悄地彎了嘴角。
林清芬坐在桌角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湯,偶爾也跟著抿嘴笑一下,
疏影坐在她旁邊,默默地把湯碗裡的大塊臘肉夾給她吃。
周桂香看了一圈,見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地吃著喝著,心裡那股子氣到底也散了。
她笑了笑,拿起那把折耳根,挑了幾根最嫩最白的,夾起來放到林清河碗裡,嘴裡說了一句,
"吃,你大哥專程給你帶回來的,別糟蹋了。"
林清河低頭看著碗裡那幾根白生生的折耳根,臉一下子皺了起來,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像是面前擺的不是野菜,而是什麼苦藥湯子。
他拿筷子撥了撥那幾根折耳根,猶豫了半天,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
"大哥也真是的...娘...能不能不吃啊..."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
"折耳根是好東西,清熱下火的。"
林清河苦著臉,夾了一根最小的折耳根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那股子沖鼻子的腥氣直往天靈蓋上竄,
他含在嘴裡不敢嚼也不敢咽,眼淚都快被嗆出來了。
旁邊林清流看著他這副模樣,笑得直拍桌子。
林茂源也忍不住笑了,念經似的說了一串,
"折耳根這東西,味辛性寒,入肺經,能清熱解毒,利尿消腫,再者說,《本草》裡頭記得明明白白,折耳根..."
"爹!行了行了!我吃我吃!"
林清河趕緊打斷了他,他也是學醫的,折耳根的好處他能不知道嗎?
他就是單純不喜歡這個味兒!
林清河認命似的又夾了一根塞進嘴裡,這回不敢慢嚼了,皺著眉閉著眼囫圇吞了下去,灌了一大口鹹湯才把那股子味道壓下去。
桌上幾個人看著他的樣子,都綳不住笑出了聲,
柏川雖然不懂大人們在笑什麼,也跟著咧了嘴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知暖也跟著學,把氣氛哄得越發鬆快了。
隻有晚秋一聲不吭,默默地把筷子伸到林清河碗邊,把他碗裡剩下的那幾根折耳根一根一根地夾了過來,放進自己碗裡,安安靜靜地吃掉了。
林清流看在眼裡,嘴上的笑意沒停,目光在晚秋和林清河身上停了一瞬。
外頭的夜色沉甸甸地壓著院子,屋裡燈火通明,熱熱鬧鬧的一家人圍在桌邊,
碗筷碰撞的聲響混著說笑聲,從門窗裡溢出去,散進臘月的夜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