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河灣鎮的街道上暮色漸濃，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在秋日的天空中裊裊散開。

　　晚秋在船廠門口等了不一會兒，便看到林清舟趕著牛車從暮色中緩緩駛來。

　　大黃的步伐沉穩，車廂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輕輕搖晃著。

　　牛車在她面前停穩，晚秋踩著踏闆上了車，在車廂裡坐好。

　　林清舟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急著甩鞭子，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她今天的狀態似乎跟往日不太一樣。

　　雖然晚秋平日裡也是個安靜的人，但今日那種安靜裡，似乎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輕快，嘴角的弧度都比平時上揚了幾分。

　　林清舟收回目光，一抖韁繩，大黃便邁開步子，朝仁濟堂的方向駛去。

　　牛車走了一段，他才開口問了一句，

　　「今日有什麼事這麼高興？」

　　晚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自己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

　　她也沒藏著掖著，語氣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笑意，

　　「今日船廠發月錢了。」

　　林清舟聽了，

　　「那倒是巧了，我今日也去河灘那邊收了銀錢回來。」

　　晚秋有些意外，隨即笑了起來，

　　「那還真是趕巧了，咱們倆都趕在今日進賬。」

　　兩人說著話，牛車便到了仁濟堂門口。

　　林茂源已經背著藥箱等在門口了，看到牛車過來，便邁步走了過來。

　　他上了車，剛坐穩，便看到晚秋和林清舟臉上都帶著一絲不同於往日的輕鬆神色，便笑著問了一句，

　　「今兒個是怎麼了？你們兄妹倆臉上都帶著笑，有什麼好事，說出來讓爹也高興高興。」

　　晚秋先開了口，

　　「爹，今日船廠發月錢了。」

　　林清舟也跟著補了一句，

　　「我今日也收了賬。」

　　林茂源一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可真巧了！我今日也發月錢了。」

　　晚秋聽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真的？」

　　林茂源笑著點了點頭，

　　「真的，孫大夫把上個月的月錢發了，還多給了二百文的賞錢，說是入秋以來病人多，辛苦費。」

　　車廂裡頓時響起了一陣笑聲。

　　晚秋靠在車廂壁上，看著暮色中漸漸靠近的清水村，心裡頭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和滿足。

　　牛車沿著村道，載著爺仨和這一整日的好心情，慢悠悠地駛進了家門。

　　牛車在院門口停穩，晚秋，林茂源和林清舟先後下了車。

　　院子裡已經亮起了燈，暖黃的燈光從堂屋和竈房的窗口透出來，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竈房裡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響，混著油鍋滋滋的響聲和一股炒菜乾特有的焦香。

　　晚秋沒有急著進竈房，而是先繞到新宅院的空地上看了一眼。

　　這幾日她每日早出晚歸，白天在船廠做工，傍晚回來後天色已經暗了，隻能借著堂屋透出來的燈光看看大哥的進度。

　　今日一看，心裡頭大緻有了數，龍骨已經全部刨平了，表面光滑平整，摸上去不紮手，兩端截口也打磨過了。

　　肋材的粗加工也已經全部完成，十二根肋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牆角，

　　每根都按照她畫的弧度削出了大緻的形狀，留了兩分餘量，等著她回來精修。

　　杉木闆也已經全部裁切完畢，按照尺寸分堆碼放，邊緣刨過一遍。

　　剩下的工作，就是等她回來精修肋材的弧度和接榫處的尺寸了。

　　大哥的進度比她預想中要快一些，雖然活計不算精細，但勝在踏實肯幹，每一根料子都處理得規規矩矩，沒有一根是敷衍了事的。

　　她正看著那堆碼放整齊的料子出神，忽然聽到竹席那邊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

　　她轉過頭去，便看到柏川和知暖並排坐在竹席上，每人手裡抓著一隻打磨得光滑圓潤的竹環，正使勁地往嘴裡塞。

　　柏川塞了幾下，似乎覺得口感不錯，便滿意地咂了咂嘴，又換了個角度繼續啃。

　　知暖則斯文得多，捧著竹環，用剛冒出來的小乳牙一點一點地磨著，口水順著竹環流下來，亮晶晶地掛在嘴角。

　　兩個小傢夥各啃各的，互不幹擾，偶爾擡頭對視一眼，又各自低頭繼續啃，畫面安靜又搞笑。

　　張春燕坐在一旁，手裡還在不停地編著竹篾，頭也不擡地道，

　　「這竹環做得好，這幾日總算不逮著什麼就往嘴裡塞了。」

　　晚秋看著那兩個小傢夥那副專註啃竹環的模樣，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時，周桂香端著最後一道菜從竈房裡走出來，一眼便看到院門口站著的三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笑意。

　　她將菜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問道，

　　「喲，今兒個是怎麼了？你們爺仨臉上都帶著笑，一個個跟撿了銀子似的，什麼事這麼高興？」

　　晚秋走進堂屋，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開朗和輕快，

　　「娘，今兒個我們三個都帶銀子回來啦！」

　　周桂香一聽，臉上綻開了一個實實在在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半點客套和勉強，是真發自內心的高興。

　　家裡還欠著債，每一筆進賬對她來說都是實打實的底氣。

　　她連連點頭，嘴裡念叨著，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今兒個晚上得做點好吃的，慶祝慶祝！」

　　她說著，轉身又進了竈房，嘴裡還在盤算著，

　　「今兒個沒買肉，隻能炒幾個雞蛋將就一下了，明兒個讓你爹去鎮上割一刀肉回來，好好補補。」

　　晚秋跟到竈房門口，看著周桂香從碗櫃裡端出一碗曬乾的豆角和茄子幹，又摸了幾個雞蛋出來，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

　　晚秋倒是不饞肉，畢竟天天在船廠都有大肉吃，但聽周桂香這麼說起，也心生嚮往，好像家裡的肉吃起來更香一些一樣。

　　不多時，飯菜便端上了桌。

　　一盤蒜蓉炒豆角幹，一盤茄子幹燜土豆，一碗蔥花炒雞蛋，一盆熱氣騰騰的雜糧粥，還有一碟鹹菜。

　　都是林家的硬菜，尋常捨不得吃的蔬菜，油水下得也比平日慷慨。

　　一家人圍坐在方桌旁，就著昏黃的油燈光，熱熱鬧鬧地吃了起來。

　　席間晚秋將今日領到的工錢從荷包裡掏出來，放到周桂香面前，

　　「娘，這些你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