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誰懷了?
陳氏被兩個媳婦扶著,一步一回頭地往家走,哭聲斷斷續續的,在夜風裡飄著,聽得人心裡頭髮緊。
李德正站在場院邊上,看著那些人走遠,才轉過身來。
他走到林茂源跟前,壓低聲音,
「茂源,你跟我走一趟。」
林茂源背上藥箱,以為是要問他有沒有在鎮上看見周秉坤,便說,
「今天鎮子裡忙,我一直在仁濟堂,沒注意周裡正...」
李德正擺擺手,
「不是這個事,你跟我來。」
林茂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原來是要去請他去看診,便背上藥箱跟上去。
至於為什麼李德正不去請林清河,而是等他回來。
這也沒什麼好質問的,總歸清河還年輕,他人有顧忌也無可厚非。
做大夫的,醫術跟名聲都是慢慢積累的,
林茂源想得明白,林清河自然也會想得開。
該來的總會來。
李德正走在前頭,步子大,走得快,一會兒就拐進了自家院子。
院門開著,裡頭點著燈,昏黃的,照著廊下那幾盆花草。
沈雁從竈房探出頭來,看見他們,打了聲招呼,就縮回去了。
李德正領著林茂源進了東廂房。
屋裡點著燈,劉秀雲半靠在炕上,臉色蠟黃,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皮耷拉著,像是隨時要閉上。
她聽見腳步聲,勉強睜開眼,看見林茂源,掙紮著要坐起來。
「別動。」
林茂源走過去,在炕邊坐下來,把藥箱擱在膝上。
劉秀雲又躺回去,喘了幾口氣,兇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著。
李德正站在門口,聲音壓得低低的,
「這陣子總是昏昏沉沉的,以為是風寒,就喝了些風寒草藥,結果這幾天越來越嚴重,站都站不住,今兒個乾脆起不來了。」
林茂源把劉秀雲的手腕擱在脈枕上,搭上手指頭,閉上眼。
屋裡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換了一隻手,又診了一會兒。
睜開眼,把脈枕收回去,又問了劉秀雲幾句。
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怎麼個不舒服法?
劉秀雲一一答了,聲音軟塌塌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林茂源點點頭,讓她把手伸出來,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指甲。
「不是風寒。」
「那是什麼?」
林茂源把脈枕收回去,沒有急著答話。
他又看了劉秀雲一眼,問她這幾日胃口如何。
劉秀雲說,吃不下,聞著油腥味兒就想吐,隻想吃些酸的。
林茂源點點頭,又問月事來了沒有。
劉秀雲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搖了搖頭,
「有兩個多月沒來了。」
她說完,自己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麼,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聲音更低了,
「可...這也不像是有了的模樣,渾身沒勁兒,站都站不住。」
林茂源笑了一下,和和氣氣的,跟平時給人看病一樣。
「就是有喜了,月份還淺,可脈象已經顯了。」
劉秀雲愣住了,手不自覺地擱在肚子上,摸了又摸,像是怕摸錯了。
李德正站在門口,也有些驚喜,
「茂源,你說啥?」
林茂源說,
「你家大兒媳有喜了,不過日子還淺,才兩個來月,胎氣不穩,
加上前陣子下雨,濕氣重,身子底子又弱了些,就顯出這些毛病來了,不是風寒,又吃錯了葯反倒壞事。」
劉秀雲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沈雁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的帕子攥著,眼眶也紅了。
她走過來,在炕邊坐下,把劉秀雲的手握住,
「這是好事,你哭什麼?」
劉秀雲擡起頭,臉上還掛著淚,可嘴角已經彎了,
「娘,我這是高興。」
劉秀雲的兒子李紅楓,今年都八歲了,意思就是這八年裡她肚子都沒有過動靜。
雖說已經有了兒子,可農家人,誰家隻有一個兒子的?
誰不是能多生就多生,一家人熱熱鬧鬧的。
不說別家,光是大山,下面還有大河,大湖,大海三個弟弟呢。
她婆婆沈雁,一個人就生了四個兒子。
就她,頂著村長家大兒媳的名頭,這八年就生了這一個。
如今好不容易懷上,她怎能不高興?
李德正站在門口,聽到家裡要添孫子了,臉上也是高興,在屋裡轉了一圈,
忽然往外頭喊了一嗓子,
「大山!大山!」
外頭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了些,
「大山!你媳婦懷了!你死哪兒去了?」
還是沒人應。
林茂源把藥箱收拾好,扣上搭扣站起來,看了李德正一眼,忍不住說,
「德正哥,你方才喊大山帶人上山找周裡正去了。」
李德正臉上的表情變了三變,有些尷尬,
他一拍大腿,
「哎喲,我給忘了!」
「這這這...茂源,秀雲這身子,有啥要注意的不?」
林茂源的臉色嚴肅了些,看著劉秀雲。
「秀雲這身子,底子虛,尋常太操勞了,這回懷上了,得好好養著才行。」
「前三個月最要緊,不能累著,不能幹重活,多躺著,吃的也要跟上,不能光吃素的,得有些葷腥,
雞湯,魚湯,雞蛋,有就多吃些,沒有的話,豆子,豆腐也成,總歸要補補。」
李德正在旁邊聽著,一個勁地點頭,
「是是是,該補該補。」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雁。
林茂源曉得李德正家雖然比村裡大多數人家好過些,可也好過得有限。
四個兒子,隻有大山,大河成了親,大湖,大海還是半大小子,再加上紅楓這個大孫子。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這八個字,林茂源深有體會。
他家清山,清舟,清河,三個兒子,哪個不是能吃的主?
李德正家四個,比他家還多一個,不對,多兩個。
他曉得那日子,再多的糧食都緊巴的很。
沈雁在旁邊接了一句,
「家裡還有幾隻雞,明兒個殺一隻,雞蛋也攢了不少,先緊著秀雲吃。」
劉秀雲在炕上聽著,
「娘,我沒事的,不用那麼麻煩...」
沈雁瞪了她一眼,
「你說什麼傻話?你不好好養著,你肚子裡的拿什麼長?」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李大山回來了。
他跑得滿頭是汗,一進門就喊,
「爹,山上找過了,沒有...」
林茂源見人回來了,沖著李德正一拱手,
「德正哥,我這就先家去了。」
李德正趕緊攔住他,
「茂源,秀雲這身子,要不要開幾副葯?」
林茂源搖搖頭,
「先不吃藥,是葯三分毒,她這胎才兩個來月,胎氣不穩,吃藥反倒容易驚著,
先把吃食跟上,身子養好了,胎自然就穩了。」
他又說,
「過些日子再看,要是還不好,再開方子也不遲。」
李德正點點頭,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往懷裡摸。
「那診金...」
他從懷裡摸出錢袋,解開繩子,裡頭是幾塊碎銀子,還有一小把銅闆。
他數了幾個銅闆,又覺得少了,又添了幾個,遞過來。
林茂源沒接,把他手推回去。
「德正哥,你這就見外了,我就過來看一眼的事,收什麼診金。」
李德正不肯,把銅闆往他手裡塞。
「那不行,一碼歸一碼,你要是不收,我以後還怎麼找你?」
兩人推來推去,銅闆在兩人手心裡轉了幾個來回,誰也沒收住。
林茂源曉得李德正的性子,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
他也不再推,從那一小把銅闆裡數出十文,把剩下的塞回李德正手裡。
「那就十文。村裡都是這個價,多一文我都不收。」
李德正還要推,林茂源已經把錢揣進袖子裡,背上藥箱往外走了。
李德正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笑著搖搖頭。
剩下李大山在屋子裡把氣喘勻凈,才說,
「爹,什麼胎氣不穩啊?誰懷了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