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放下茶杯，看著小蓮，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懇切，

　　「確實有件事，想麻煩你和嬤嬤，蓮兒，我和我家哥哥來得匆忙，身上隻這一身衣裳，換洗的衣物都忘了帶上，

　　不知....可否勞煩府上，派人去我家中取一趟？」

　　小蓮一聽是這事，立刻道，

　　「姑娘稍等，這事奴婢做不得主，得去稟報康嬤嬤。」

　　她說著，對晚秋福了福身，便轉身小跑著出了屋子，腳步輕快。

　　晚秋看著她消失的背影，轉頭與林清舟交換了一個眼神。

　　派人回家取衣物，

　　一來是實際需要，

　　二來，或許也能藉此向家裡傳遞一絲平安的信號，雖然機會渺茫，但總要試試。

　　另一邊，小蓮小跑著穿過迴廊，來到前院一處安靜的廂房外。

　　康嬤嬤正在裡面，指揮著兩個識字的丫鬟，在陳信帶來的幾口大箱子裡翻找著與祥瑞，圖譜相關的書籍冊頁。

　　聽到小蓮的稟報，她手中動作未停，隻略微沉吟了一下。

　　「回家去取？」

　　康嬤嬤輕輕搖了搖頭，

　　「一來一回，太費工夫，也顯得咱們府上招待不周，爺既然請了他們來，吃穿用度，自然該咱們府裡支應。」

　　她轉向旁邊一個管事模樣的婦人，吩咐道，

　　「去庫裡，支幾身乾淨的，合他們身量的換洗衣物來，男女都要，不必挑那頂好的，但務必乾淨整潔，料子厚實些，

　　那姑娘看著手巧，怕是常要做活，衣裳要利落，那後生...就按尋常得力小廝的份例給。」

　　「是，嬤嬤。」

　　管事婦人應聲去了。

　　康嬤嬤又對小蓮道，

　　「你去告訴林姑娘，衣物一會兒就送到，讓她安心，

　　再去廚房說一聲，西跨院的午膳按二等客的例準備，精細些，但不必過於奢靡，看著清爽可口就行，

　　再備些點心茶水，隨時供著。」

　　「是，嬤嬤。」

　　小蓮得了準信，又小跑著回去復命了。

　　西跨院裡，晚秋和林清舟沒等太久。

　　約莫兩刻鐘後，小蓮就捧著一個青布包袱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僕婦，手裡也捧著個類似的包袱。

　　「姑娘，公子，」

　　小蓮臉上帶著笑，

　　「康嬤嬤說了，不必麻煩家裡跑一趟，府裡給備下了換洗的衣裳，您二位看看合不合身。」

　　僕婦上前，將兩個包袱放在桌上，解開。

　　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幾套衣裳。

　　給晚秋的是兩套，一套是靛藍色細棉布裁製的交領襦裙，配著月白色的中衣，另一套是更利於活動的藕荷色窄袖短衫配深青色長裙。

　　料子都是細棉，染得均勻，針腳細密，沒有任何補丁或毛邊，還配了兩條同色的束腰和一方素凈的帕子。

　　給林清舟的也是兩套，一套是靛青色的直裰，一套是便於活動的灰褐色短打，同樣是細棉布料，厚實挺括，還配了同色的腰帶和一雙嶄新的布襪。

　　這些衣裳，在陳府不過是給體面些的僕役準備的常服，算不得貴重，但勝在全新，整潔，用料紮實。

　　可對於常年穿著粗布舊衣，一件衣裳縫縫補補穿好幾年的林家兄妹而言，這已是極體面，極好的東西了。

　　晚秋身上那套碎花舊衣，還是大嫂張春燕用自己嫁妝裡最後一塊好料子給她改的，早已洗得發白。

　　林清舟的短打更是補丁疊補丁。

　　晚秋輕輕撫摸著那套靛藍色襦裙光滑的布料，指尖傳來的細膩觸感與家中粗布的澀然截然不同。

　　她擡頭看向小蓮和那僕婦，眼中是真誠的感激，

　　「這...這太破費了，料子這樣好，還是新的....真是多謝嬤嬤，多謝府上。」

　　林清舟也拱手道謝，神色鄭重，

　　「有勞嬤嬤費心，有勞二位，如此厚待，實在愧不敢當。」

　　那僕婦忙道，

　　「公子姑娘客氣了，都是分內的事，嬤嬤說了，二位是爺請來的客人，萬沒有怠慢的道理，

　　二位試試，若有不合適，奴婢再拿去改。」

　　「已經很好了，很合適。」

　　晚秋連忙道。

　　尺寸或許未必完全貼合，但這樣好的衣裳，她哪裡還會挑剔？

　　兄妹倆道了謝，將包袱小心收好。

　　這時，門外又傳來了動靜。

　　是那個叫春杏的大丫鬟，帶著兩個粗使婆子，提著一個三層的大食盒走了進來。

　　「姑娘，公子，該用午膳了。」

　　春杏笑著指揮婆子將食盒裡的碗碟一一取出，擺在桌上。

　　菜色陸續呈現，一大碗熱氣騰騰，湯汁奶白的鯽魚豆腐湯，魚肉鮮嫩，豆腐雪白，

　　一碟清炒時蔬，用的是這個時節難得的嫩菜心，翠綠油亮，

　　一碟筍乾燒肉，五花肉切成均勻的薄片，與泡發的筍乾同燒，醬色濃郁，香氣撲鼻，

　　還有一碟金黃油亮的煎釀豆腐泡，裡面塞了調味的肉糜，

　　主食是一小盆晶瑩剔透的白米飯，旁邊還配了一小碟醬黃瓜。

　　四菜一湯，有葷有素，有魚有肉，分量適中，擺盤清爽，談不上什麼山珍海味，但每一道都透著用心和家常的精細。

　　尤其是那白米飯，粒粒分明，散發著純粹的米香，與林家日常摻雜了大量野菜的雜糧飯截然不同。

　　那煎釀豆腐泡和筍乾燒肉，更是過年過節也未必捨得這樣放油放肉來做。

　　春杏一邊布菜，一邊道，

　　「康嬤嬤特意吩咐廚房做的，說姑娘公子初來，做些清淡可口的，嬤嬤還說，若是想吃什麼，或是口味上有什麼偏好，儘管告訴小蓮，讓廚房去做。」

　　晚秋和林清舟看著這一桌對他們而言堪稱豐盛的飯菜，心中滋味複雜。

　　有對美食本能的渴望，有對陳府周到安排的感激，更有一種清晰的認知，

　　這就是另一個世界的生活方式。

　　是建立在巨大財富和權力基礎上的，自然而然的體面。

　　他們平日辛苦勞作，所求的不過是一日三餐，粗茶淡飯的溫飽，

　　而在這裡，一頓尋常的客飯，已遠超他們對於吃得好的全部想象。

　　「嬤嬤太費心了，這...這已經很好了。」

　　晚秋再次道謝，聲音裡帶著一絲輕顫。

　　她看向林清舟，三哥眼中也是相似的震動。

　　「二位請慢用，奴婢們就在外面候著。」

　　春杏行了一禮，帶著小蓮和婆子們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貼心地掩上了門。

　　屋子裡，隻剩下兄妹二人，和滿桌誘人的飯菜香氣。

　　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照亮了嶄新的衣裳，也照亮了桌上精緻的碗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