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個銀瓜子，帶著人，把清舟叫走了！說是有事相商，我看那樣子不太對......爹，清舟他，他不會有事吧？」

　　林清山越說越急，臉都憋紅了。

　　「莫急，清山，莫急。」

　　林茂源眉頭緊鎖，但聲音依舊沉穩，他示意兒子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了，

　　「你從頭說，慢慢說，早上到底怎麼回事？那貴人怎麼說的，清舟又是如何反應的？之後呢？」

　　林茂源的鎮定讓林清山稍稍定了定神。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將早上送清舟到碼頭後，那胖貴人如何突然出現，如何叫住他們，如何要看風箏，又如何不由分說將清舟帶走，

　　自己如何想攔卻被清舟用眼神阻止，清舟臨走前如何交代他看攤，晚上未歸便聽家裡安排......

　　一五一十，盡己所能地說了出來。

　　他嘴笨，描述得不算生動，但事情經過和清舟當時的神色語氣，還是大緻說清楚了。

　　「後來，我就守著攤子，一直等到水都賣光了，清舟也沒回來，

　　我心裡發慌，就趕緊收拾了來找你，爹，清舟他不是亂來的人，可他被那貴人帶走這麼久，一點消息都沒有，我擔心...」

　　林清山說著，又看向父親，眼中滿是擔憂。

　　林茂源聽完，沉吟不語。

　　清舟被那貴人以近乎強硬的方式帶走，所為何事？僅僅是為了那隻風箏？

　　那貴人聽著描述便知曉養尊處優，慣於發號施令之人，清舟一個農家小子，在他面前能有多少轉圜餘地？

　　但清舟臨走時還能冷靜交代大哥，想來至少當時局面並非全然失控....

　　「你說，清舟是跟著那貴人上了馬車，去了鎮裡？」

　　林茂源確認道。

　　「嗯，是輛青布馬車，往鎮裡方向去了。」

　　林清山肯定道。

　　「既是去了鎮裡，又說是有事相商，或許....」

　　林茂源頓了頓，像是在安慰兒子，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真是有什麼急事，耽擱了時辰，清舟機靈，懂得隨機應變，我們先莫要自亂陣腳。」

　　他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已近申時末。

　　「我這邊今日也差不多該下堂了，走，我們先回家看看，說不定清舟已經先一步回去了。」

　　林茂源說著，開始收拾自己的藥箱和簡單的物什。

　　他面上平靜，心裡實則也提著。

　　那貴人來路不明，行事又透著霸道，清舟獨自應對，他這當爹的如何能完全放心？

　　隻是不能在慌了神的大兒子面前再露憂色。

　　父子倆很快收拾停當，鎖了仁濟堂後門。

　　林清山牽來牛車，林茂源也坐了上去。

　　牛車再次駛動，朝著清水村的方向。

　　路上，林茂源看著大兒子疲憊中透著焦灼的側臉，緩聲問道，

　　「老大，今日就你一個人守著攤子？人多吧？」

　　提到這個，林清山臉上又露出那種混合著慚愧的神情，

　　「多！太多了！爹，你是沒看見，尤其是晌午時候那人擠的，這個喊那個叫的，我手裡提著長勺，對著竹杯，那水就跟不聽使喚似的，不是灑了就是滿了..

　　收錢找錢更是弄得我滿頭大汗，生怕算錯了對不起主顧，也對不起清舟平日攢下的信譽....」

　　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就那麼點事，清舟每天做起來輕輕鬆鬆，跟人說笑間就料理了，還能把賬算得清清楚楚，

　　到了我這兒，就跟打仗一樣，要不是那些熟客大多厚道，看我忙亂也不計較，還幫著說話，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清舟他...真是太不容易了，每天都要應付這麼多人，還能把攤子支得那麼穩當。」

　　林茂源聽著，心裡也是一嘆。

　　他這幾個兒子，性子各不相同。

　　清山憨厚耿直，吃苦耐勞，是家裡的頂樑柱，但心思不夠活絡，應變也差些，

　　清舟則恰恰相反，沉穩內秀，心思縝密，於人情世故，生計經營上頗有天賦，

　　這茶攤，看似小本生意，實則最能磨練人，

　　清舟將它打理得井井有條，日進不少，其中花費的心力，絕非清山所見那般輕鬆。

　　如今清山親自上手，方知其中不易，也更知清舟的本事。

　　「你也辛苦了。」

　　林茂源拍拍大兒子的肩膀，

　　「各人有各人的長處，家裡地裡，離了你可不行，清舟是腦子活，能應付這些場面上的事，你們兄弟齊心，互相補足，這個家才能好。」

　　林清山悶悶地「嗯」了一聲，這點道理他還是懂的，可心裡那份對弟弟處境的擔憂，讓他一路都沉默了許多。

　　牛車搖搖晃晃，天色漸漸向晚，西邊的天空染上淡淡的橘紅。

　　父子倆都無心欣賞，隻盼著快點到家，盼著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終於，清水村的輪廓在望。

　　牛車駛進村子，拐向林家小院的方向。

　　遠遠的，林茂源和林清山就看見，老宅前院的門口，一個人影正倚著門框，不住地朝著村口張望，正是周桂香。

　　見到牛車駛近，周桂香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牛車上掃過，臉上原本的期盼在看到車上隻有丈夫和大兒子時，瞬間凝固，化作了更深的焦慮。

　　幾乎是同時，車上的林清山和車下的周桂香，異口同聲地開口問道，

　　「娘，清舟回來沒有？」

　　「清舟和晚秋呢？怎麼就你們爺倆？」

　　話一出口，三人俱是一愣。

　　林茂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清舟沒回來，晚秋也不在？難道.....

　　林清山更是愕然，他猛地看向母親，

　　「晚秋？晚秋怎麼了？她不是在家嗎？」

　　周桂香聲音都帶了顫，

　　「下午....下午清舟回來過一趟，說是鎮上有貴人請晚秋去做工，急得很，就把晚秋接走了，

　　還跟著個面生的漢子...說是過幾日就回來，我，我還以為...清舟沒跟你們在一起？他沒回鎮上找你們？」

　　林茂源和林清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更深的不安。

　　清舟回來過，帶走了晚秋，說是貴人請去做工....

　　然後他自己也沒回茶攤，至今未歸。

　　「沒有，清舟早上就被那貴人帶走了，一直沒回來。」

　　林茂源的聲音沉得能擰出水來，

　　「先進屋，把話說清楚。」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冷清的門前空地上，帶著一種不祥的寂靜。

　　家門近在咫尺，可家裡最重要的兩個孩子，此刻卻不知所蹤，吉兇未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