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腳步沉重地進了堂屋。

　　原本該是晚飯時分，竈房卻冷鍋冷竈，沒人有心思張羅。

　　張春燕正心神不寧地晃著柏川和知暖，兩個孩子似乎也感受到大人間不尋常的氣氛，格外安靜。

　　林清芬扶著肚子坐在凳子上，臉色比下午更加蒼白。

　　林清河默默站在一旁，眉頭緊鎖。

　　見林茂源三人進來，張春燕立刻站起身，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慌亂，

　　「爹，清山，怎麼樣？見到清舟了嗎？晚秋她....到底怎麼回事？」

　　林清芬也擡起頭，眼中含淚，

　　「三弟他...早上不是還好好的？怎麼就被帶走了？還有晚秋，下午走的時候，那跟著的人看著就....」

　　「都別慌。」

　　林茂源沉聲開口，難得帶上一家之主的威嚴，壓下了屋內雜亂的憂懼。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家人焦急的臉。

　　「事已至此，慌亂無益，都坐下，聽我說。」

　　他沉聲道，等眾人都勉強定神坐下，才繼續開口，聲音盡量平穩地分析道，

　　「清舟早上被那貴人帶走，下午又獨自回來接走晚秋，說是貴人請晚秋去做工，

　　這兩件事，必有關聯，那貴人，依清山描述，非富即貴，行事霸道，但並非不講理的強梁土匪，

　　他若真要對清舟晚秋不利，何必大費周章，又是馬車，又是有事相商，還讓清舟回來接人？直接綁了豈不幹凈？」

　　林茂源停頓了一下，讓家人們消化消化這番話，才繼續說道，

　　「他既用了請字，又讓清舟同行，說明他看中的，是晚秋的手藝，貴人有所求，便不會輕易加害，

　　至少在他們做出貴人想要的東西，性命應是無憂的。」

　　這話條理清晰，合情合理，像一劑定心丸，讓眾人緊繃的心弦稍稍鬆了些。

　　張春燕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卻是後怕的眼淚，

　　「可....可晚秋還那麼小，從沒出過遠門，那貴人府上規矩大，她要是說錯話做錯事....」

　　「晚秋那孩子，看著不言不語，心裡有分寸。」

　　林茂源打斷兒媳的擔憂，語氣肯定，

　　「她是手藝人，耐得住性子，人也聰慧，清舟更是個有主意的，有他在旁邊看顧，不會讓晚秋吃了大虧去，我們要相信他們。」

　　他看向眼圈發紅的林清芬，

　　「清芬，你也別太憂心，清舟是你親弟弟，他的本事，你最清楚，

　　他能從石橋村那樣的人家手裡，順順噹噹拿到文書，護著你和大勇回家，這份機變和擔當，尋常人沒有，

　　這次，他也定能護著晚秋，也護著自己周全。」

　　林清芬用力點頭，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

　　「我知道，三弟他一直都....都最能幹，我就是...就是忍不住擔心。」

　　「擔心是人之常情，但光擔心沒用。」

　　林茂源語氣轉沉，環視屋內，

　　「如今清舟晚秋不在，家裡一下少了兩個能頂事的人，大勇還需將養，清芬有孕在身，柏川知暖年幼，

　　可日子還得過，茶攤、診室、紙紮鋪子，這些進項，一樣都不能斷！斷了，這個家就真慌了。」

　　他首先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清河，

　　「清河，晚秋那紙紮鋪子裡的東西，尤其是常用的那些骨架、樣式，你都會做不？」

　　林清河立刻點頭，聲音沉穩，

　　「爹，大部分都會，晚秋教過我，我也常看她做，隻是手法不如她熟巧，做起來慢些，樣式變化上也......沒她那麼多巧思，但維持鋪子平常的買賣，應該可以。」

　　「好。」

　　林茂源點頭，

　　「晚秋回來之前，診室和紙紮鋪子，就靠你一人支撐，診室是根本，不能誤了病人，

　　鋪子那邊，能接的活計就接，接不了或做不來的，跟主顧好生解釋，莫要逞強壞了名聲，可行？」

　　「可行，爹放心。」

　　林清河毫不猶豫地應下。

　　林茂源又將目光轉向大兒子和大兒媳，

　　「茶攤那邊，清山一個人忙不過來，春燕。」

　　張春燕連忙擡起頭，臉上淚痕未乾。

　　「明日開始，你跟著清山去茶攤，你心細，算賬也清楚，幫著照應，等熟悉了攤子上的事....」

　　林茂源又看向大兒子，

　　「清山，等春燕熟悉了，你便留在家裡，家裡地裡，劈柴挑水，修繕房屋，照顧大勇，這些力氣活離不開你，

　　清河守著診室和鋪子走不開，家裡一應雜事，還要你多擔著。」

　　林清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自己可以試著一個人再守守攤子，

　　但想到晌午的手忙腳亂，又看到父親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重重點頭，

　　「我聽爹的。」

　　而張春燕，在聽到公爹安排自己去茶攤，心中先是猛地一緊，畢竟她的兩個孩子還小呢，離不開人，

　　可隨即，一股陌生的，摻雜著緊張，忐忑，卻又隱隱有些躍躍欲試的情緒湧了上來。

　　去茶攤，不是幫忙家務，不是照顧孩子，而是去碼頭那人來人往的地方，像清舟那樣....做生意？

　　她從小被教導的是相夫教子，操持內務，從未想過有一日要走出家門，去應對那些陌生的，嘈雜的，充滿不確定的場面。

　　她的手心有些出汗，心跳也快了些。

　　可同時，一種被需要，被賦予責任的奇異感覺，又讓她蒼白的面頰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

　　她看了一眼丈夫，林清山對她投來鼓勵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氣，將懷中有些不安扭動的知暖摟緊了些，對著林茂源，清晰地應道，

　　「爹，我曉得了，明日我就跟清山去。」

　　林茂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看向周桂香和林清芬，

　　「家裡的事，就辛苦你們娘倆了，清芬懷著身子，不宜勞累，幫著照看柏川，知暖，做些輕省活計便好，

　　老婆子，家裡一應吃穿用度，你多費心，如今進項可能不如往常，更要精打細算。」

　　周桂香紅著眼點頭，

　　「我省得，他爹，你放心吧。」

　　林清芬也低聲道，

　　「爹，我會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們的。」

　　林茂源最後看向一家人，語氣沉重堅定，

　　「清舟晚秋不在，咱們家更不能亂，更不能垮，要把日子過得穩穩噹噹，等他們回來，

　　也要讓他們知道，無論他們在外面經歷了什麼，家裡永遠是他們的後盾，一切都好，無需掛心，都明白了嗎？」

　　「明白了！」

　　眾人齊聲應道，雖然臉上憂色未完全散去，但眼底的慌亂已被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團結一心共度難關的決心所取代。

　　這個家，在突如其來的變故面前，迅速找到了新的重心和支撐。

　　每個人，都被賦予了新的角色和期待。

　　林茂源看著重新振作起來的家人，心中稍安，但目光望向門外漸沉的夜色，憂慮更深。

　　清舟，晚秋，你們到底在何處？

　　面對著怎樣的局面？

　　一定，一定要......平安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