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回到陳府。

　　飯畢，碗碟被悄無聲息地撤下。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竹葉的沙沙聲。

　　林清舟和晚秋對坐在外間桌旁，一時無話。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移動，從明亮刺眼漸漸轉為溫和暖黃。

　　兄妹倆都還穿著舊衣，那幾套新衣裳被仔細地疊放在床頭。

　　林清舟看著晚秋。

　　心裡那點因晚秋眼中野望而生的激蕩漸漸沉澱下來，化為更具體的思量。

　　三日之期，說短不短，說長不長。

　　一切都要看晚秋能從那些書裡找到什麼，又能把她腦子裡的東西變成什麼。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流淌。

　　就在林清舟以為今日便要在這空等中過去時，院外傳來了腳步聲。

　　是康嬤嬤。

　　她親自帶著一個捧著厚厚一摞書冊，身形穩重的中年僕婦走了進來。

　　「林姑娘，林公子，」

　　康嬤嬤臉上依舊是那副得體的溫和笑容，

　　「你們要的那些圖冊，老身讓人從書閣裡尋了些出來，也不知合不合用，先送來給姑娘瞧瞧，若還需要旁的，再告訴老身。」

　　晚秋立刻站起身，目光早已被那僕婦懷中的書冊吸引。

　　那些書冊大小不一，裝幀各異，有的封面是深藍緞子，有的隻是普通的青布函套，邊角有些磨損，透出一股年深日久的沉靜氣息。

　　「有勞嬤嬤，太感謝了。」

　　晚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她走上前，想接又有些不敢，隻看著那僕婦將書冊小心地放在桌上。

　　「姑娘慢慢看，不急。」

　　康嬤嬤示意僕婦退下，自己卻未立刻離開，目光在晚秋瞬間亮起來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

　　又轉向林清舟，微微頷首，這才轉身離去，體貼地掩上了門。

　　門一關，晚秋幾乎立刻撲到了桌邊。

　　她沒有立刻去翻那些華麗的緞面書冊，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最上面一本青布函套的邊角。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開始一項極其神聖的工作，這才輕輕打開了函套。

　　林清舟也湊了過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色彩斑斕的圖畫，而是密密麻麻的，工整的小楷文字，間或配有線條勾勒的白描圖樣。

　　這是一本《瑞應圖輯》，看紙墨和筆跡，像是前朝甚至更早的摹本。

　　晚秋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因年代久遠而微微暈開的墨跡，落在其中一幅圖上，

　　那是一隻形態矯健、鹿身、牛尾、獨角的神獸，旁邊注著「麒麟，仁獸也....王者至仁則出」。

　　晚秋的眼睛一眨不眨，呼吸都放輕了。

　　她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一幅圖一幅圖地看。

　　時而蹙眉，時而恍然，時而指尖在某處細節停留許久。

　　她又翻開另一本，這本色彩鮮亮許多，是些宮廷器物，車馬儀仗上的紋樣拓本，雲紋、雷紋、蟠螭紋、龍鳳紋......線條繁複華麗，透著皇家特有的威儀與縟麗。

　　晚秋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這些紋樣美則美矣，但過於程式化，與她心中那自由遊動的大魚似乎格格不入。

　　接著是《山海經》異獸圖考，《歷代符瑞志》摘抄，甚至還有一本西洋傳教士帶來的，繪有奇異動植物銅版畫的小冊子....

　　晚秋一本接一本地翻看，速度不快，卻極為專註。

　　陽光從她右側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她半邊臉頰和纖長的睫毛，在鼻翼旁投下小小的陰影。

　　她看得入神，連林清舟給她倒的水放在手邊許久，都未曾察覺。

　　她不再是那個安靜坐在紙紮鋪子裡編竹篾的小媳婦，也不再是剛剛面對滿桌佳肴暗自震撼的農家女。

　　此刻的她，像一塊被投入知識瀚海的乾燥海綿，

　　正以一種近乎貪婪的速度，沉默瘋狂地吸收著一切陌生的，遙遠的，光怪陸離的形象與概念。

　　那些古老的仁獸，象徵皇權的紋樣，傳說中的奇珍，乃至海外異獸，都化作一道道無形的線條與色彩，湧入她的腦海，

　　與她記憶中那尾在河灘暮色中自在遊動的大魚相互碰撞、交融、發酵。

　　林清舟沒有打擾她，靜靜坐在一旁，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和眼中不斷變換的，思索的光芒。

　　他知道，晚秋正在搭建一個隻屬於她自己的，看不見的工坊，那些書冊就是她的原料庫。

　　不知過了多久，晚秋終於從書堆裡擡起頭。

　　她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目光卻亮得驚人，像是兩簇被知識點燃的小火苗。

　　她沒有說話，而是伸手，從旁邊拿過康嬤嬤一同送來的紙筆，那是上好的宣紙和一支狼毫小楷。

　　她鋪開紙，拿起筆，蘸了墨，卻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漸漸暗沉的天色，又掃過桌上攤開的那些圖冊，

　　最後，她閉上了眼睛。

　　林清舟看見，晚秋的雙手，五指時而併攏，時而張開，時而做出撚、拉、提的動作，

　　她在觸摸她腦海中的新形象。

　　良久，晚秋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的篤定。

　　她終於落筆，先在最上面的一張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鯤鵬其志，雲霓為衣，納瑞呈祥，動靜皆宜。」

　　字跡不算頂好，卻工整有力。

　　寫完這一句，晚秋開始用簡潔的線條，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巨大的、融合了魚與鳥特徵的輪廓，又在旁邊細細標註，

　　她寫寫畫畫，時而停筆思索，翻看書冊對照，時而又飛快地添上幾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