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4章 開閘之水
晚秋的設計,並非一蹴而就。
她筆下那融合了魚鳥特徵的輪廓漸漸清晰,卻又被她自己一次次否定,修改。
線條畫了又畫,標註寫了又劃掉。
她時而盯著《瑞應圖輯》上麒麟的鱗甲紋理出神,時而比對著西洋銅版畫中飛鳥的羽翼結構,時而又在空白的紙上,
純粹憑藉手指的記憶,虛空勾勒著應有的弧度與力道。
她低聲自語,筆尖懸停,
「借風成形,以布為骨....關鍵在形勢...」
她摒棄了所有現成的,繁複的宮廷紋樣,那些規整的雲雷蟠螭,
在她看來,那些是死的,是綉在衣物器皿上顯示威嚴的符號,不是能乘風而起的活物。
她要的,是流動的,是蘊含著力量與韻律的線條。
她的目光最終長久地停留在那本《山海經》異獸圖考中一幅關於文鰩魚的簡陋線描上,
「狀如鯉魚,魚身而鳥翼,蒼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遊於東海,以夜飛。」
還有旁邊註釋提到的「蠃魚」,「冉遺魚」等奇詭組合。
「魚身鳥翼....遊於東海,以夜飛.....」
晚秋眼中火光跳躍。
對於晚秋來說,這是一種全新生命形態的想象,是掙脫了水域與天空界限的,自由穿梭的精靈。
與她心中那尾大魚的意象隱隱契合,卻又更添上古的神秘與靈動。
她再次閉目,
這一次,腦海中的形象不再僅僅是暮色河灘上那尾色彩斑斕的大魚,而是一尾更加龐大,更加優雅,
糅合了錦鯉的流線,文鰩魚的翼狀長鰭,甚至暗合了麒麟鱗甲紋路想象的神魚。
它無骨,全憑特製絹帛的張力與精巧剪裁縫合形成的氣腔支撐,龐大的身軀在概念中竟顯得輕盈無比,
無數條色彩漸變的飄帶既是尾鰭,也是平衡之羽....
靈感一旦接通,便如開閘之水。
晚秋完全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一張張宣紙被畫滿,寫滿,又小心地放在一邊。
就算是用不盡的墨條,晚秋下筆也極為珍惜,每一滴都不浪費。
畫錯了,就在旁邊修改,或是用小刀小心裁去不滿意的部分,絕不整張廢棄。
林清舟起初還陪在一旁,後來見她完全沉浸,便不再打擾,隻默默守著,
偶爾為她續上涼掉的茶水,或在她揉眼時,將燈燭撥得更亮些,
陳府提供的蠟燭粗長明亮,沒有一絲煙氣,燈油也似乎永遠燒不完,光線穩定得讓人安心。
這對晚秋來說,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奢侈。
在家時,為了省燈油,她常就著竈膛的餘燼或是微弱的月光做活,為了保護眼睛,從不敢耽誤太久,
此刻,這充沛穩定的光明,讓她能看清每一條最細微的紋理,每一處最精妙的接榫,下筆也越發篤定。
蓮兒起初還侍立在門邊,後來實在扛不住,小小地打了個哈欠,又趕緊捂住嘴,偷偷看一眼沉浸在紙筆世界中的晚秋,
見她毫無所覺,才稍稍放鬆,靠著門框,眼皮漸漸沉重。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隻有西跨院這間屋子裡,燭火通明,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翻動書頁的窸窣聲,
以及晚秋偶爾極低的,自言自語的推敲聲。
子時早過,窗外漆黑如墨,連竹葉的沙沙聲都聽不見了。
晚秋終於停下了筆,
一張張分解開來的,標滿了尺寸,角度,剪裁方式和預計縫合順序的部件圖,
以及一張總體的,標註了氣腔分佈和受力點的結構示意圖。
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寫著對絹帛質地,厚度,彈性的要求,
對絲線強度,韌性的估算,以及對染料色彩搭配,過渡效果的設想。
她擱下筆,長長地,疲憊卻又異常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這才感到眼睛酸澀脹痛得厲害,脖頸和肩膀也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僵硬發麻。
她伸手揉了揉後頸,一擡眼,才看到靠在門邊,腦袋一點一點,已經迷迷糊糊睡著的蓮兒。
晚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盡量放輕腳步走過去。
但蓮兒還是被驚動了,猛地睜開眼,見晚秋頂著一雙明顯泛著青黑,卻亮得驚人的眸子站在面前,嚇得一個激靈,
差點叫出聲,慌忙站直了身子,
「姑、姑娘!您...您畫完了?要歇息了嗎?奴婢這就去打水....」
晚秋臉上露出一絲歉然的微笑,
「吵醒你了,不用打水。」
她說著,從桌上那疊厚厚的,畫滿了圖的紙頁最下方,抽出了一張單獨放置的,字跡格外工整清晰的紙,遞到蓮兒面前。
「蓮兒,麻煩你,把這個交給康嬤嬤。」
晚秋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上面寫了我需要的東西,請嬤嬤看看,若是府中一時不齊,或是需要採買,大概需要多久能備好?」
蓮兒雙手接過那張清單,就著明亮的燭光看去。
隻見上面一行行,一列列,寫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