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滑出了一段水路，林清山才忍不住開口，

　　「清舟，咱為何不加價了？十八文又不是出不起，怎就走了呢？」

　　林清舟搖了搖頭，

　　「大哥，我本就不打算收，你瞧宋鐵鎖那上躥下跳的樣子，他分明是故意攛掇咱們仨擡價，不到最高處不肯罷休，

　　對面那兩條船，我看他們神色，咱們若加到十九文，他們未必肯跟到二十文，可咱們總不能真十九文收吧？

　　十五文收都嫌貴了，十九文那是白給人家送銀錢，

　　再說，你看這陣勢，不止他們兩家，保不定後頭還有船來呢。」

　　林清山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正說著，他擡眼往下遊望去，又見一艘兩丈來長的船，正吃力地逆流往上劃。

　　「咦，還真來了。」

　　林清舟淡淡道，

　　「由他們爭去，咱們去鎮上再轉轉。」

　　兩船擦肩而過時，對面船上的人警惕地打量著林家的烏篷船，眼神說不上友好。

　　林清舟連頭都沒擡，林清山也闆著一張臉。

　　......

　　又往下遊滑了一陣，林清舟覺著船速慢了下來。

　　他回頭一看，林清山握著櫓，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樣。

　　「大哥，你笑甚麼？」

　　林清山嘻嘻一笑，神秘兮兮地彎下腰，從船艙角落裡拖出兩個魚簍，又摸出一卷疊得整整齊齊的麻線漁網，舉起來晃了晃，

　　「清舟，咱們晚些再去鎮上可好？」

　　林清舟一看便懂了，有些無奈，

　　「你何時把這物什塞上船的？」

　　「昨晚上！」

　　林清山得意得眉毛都飛起來了，

　　「我就想著，今兒個若是炭收不成，咱兄弟倆還能撈些魚回去。反正船是空的，不撈白不撈！」

　　林清舟被他逗笑了，

　　「你倒想得周全。」

　　「那自然！來，撈魚去！我曉得哪有大魚！」

　　林清山把櫓一扳，船拐進了一條支流。

　　他憑著上次撈大魚的經驗，尋了一處河水較深，岸邊水草豐茂的河灣。

　　「你瞧此處，」

　　林清山壓低聲音，指著水面，

　　「水色發暗，說明底下深，水草邊上總有小魚小蝦，大魚就愛在這種地方藏著，既有吃食，又能避人，咱們撒一網試試。」

　　兄弟倆配合默契。

　　林清山將船穩住，林清舟拿起漁網，看準水草邊緣那片微微打著旋兒的水面，手腕一抖，網子「唰」地撒了出去，在空中張開一道圓弧，穩穩落入水中。

　　等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林清舟收網。

　　網繩一緊，底下分明有東西在撲騰。

　　拉上來一看，幾條巴掌大的鯽魚，還有一條斤把重的鯉魚，在網裡甩著尾巴亂蹦，濺了兄弟倆一身水花。

　　林清山樂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伸手將那條鯉魚捉出來，放進魚簍裡，

　　「嘿！還真有！今晚有魚吃了！」

　　林清舟看著大哥那副孩子氣的模樣，又看看魚簍裡撲騰的魚，嘴角也忍不住翹了起來。

　　這一趟雖然炭沒收到，但船上還多了幾條活魚，風吹了一上午，倒也不算白跑。

　　「大哥，你這經驗牢靠。」

　　林清舟收起漁網，笑著說了句。

　　林清山嘿嘿一笑，把櫓搖得飛快，

　　「那當然！走，先去鎮上！」

　　船到了河灣鎮碼頭，約莫未時末。

　　林清山把櫓停下，

　　"清舟，你上岸去鎮上轉轉吧，時辰還早，我再拐去撈會兒魚，

　　到了時辰，咱們直接到接上爹的那處河岸匯合。"

　　林清舟點點頭，

　　"大哥，水冷，你別撈太久，當心凍著。"

　　"曉得曉得，我身子骨硬朗著呢！"

　　林清山咧嘴一笑，調轉船頭往深處方向去了。

　　林清舟跳下船，雙腳踩在實地上，先是覺得有點發飄，下午這趟回來，船晃得他胃裡又有些翻騰，腦袋也跟著發沉。

　　他站在岸邊閉了閉眼，伸手捏了捏太陽穴，又掐了掐虎口，緩了好一會兒，那股噁心勁兒才慢慢壓下去。

　　...

　　鎮上的街道午後不算熱鬧，鋪子大多半開著門。

　　林清舟沿著主街慢慢走，心裡琢磨著下一步做啥買賣。

　　上回他跑的是布莊，雜貨鋪，這回他拐進了酒樓飯館紮堆的那條巷子。

　　冬天做吃食的生意，興許不錯。

　　酒、肉、鮮菜......可具體做什麼，他還沒想透。

　　路過醉仙樓門口，恰好聽見裡頭的小二扯著嗓子吆喝，

　　"今日萊菔燉羊肉嘞~新鮮的萊菔正當季，燉得爛熟，來嘗嘗鮮吶~~"

　　林清舟腳步一頓。

　　萊菔...就是蘿蔔。

　　冬天裡鮮菜少，鎮上人想吃口鮮的，連萊菔都成了搶手貨。

　　他想起家裡冬日裡吃的全是曬乾了的菜乾，鹹菜，鮮菜貴得嚇人，尋常人家根本不捨得買。

　　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撥動了一下，可又沒完全抓住那根弦。

　　索性走到巷子口一家茶攤旁邊，要了一碗熱茶，坐在那兒慢慢想。

　　茶水的熱氣熏著臉，腦子漸漸清明起來。

　　鮮菜貴......冬天鮮菜少......那冬筍呢？

　　冬筍也是冬天的鮮菜啊！

　　河灣鎮下轄好幾個村子，哪個村後的山上沒有幾大片竹林？

　　每到冬月，村裡人總會去竹林裡挖些冬筍出來，要麼自家吃，要麼拿到鎮上換幾個銅錢補貼家用。

　　可那些村民大多是零散著賣，量小，也賣不上價。

　　林清舟眼睛一亮，放下茶碗，起身就往巷子裡的聚福樓走去。

　　他進了門，找到掌櫃的，開門見山，

　　"掌櫃的，你們這兒收不收冬筍？什麼價？"

　　掌櫃的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衣著乾淨，說話利落，不像是來搗亂的，便叫夥計去把管採買的叫了來。

　　採買的是一個精瘦的中年人，聽了林清舟的話，摸了摸下巴，

　　"收是收的，不過得是新鮮的，

　　今兒個挖的最遲明兒個就得送來，

　　隔了兩三日裡頭就空心了，口感發柴，我們不要，

　　你要是能拿來新鮮的，六文一斤，我給你收。"

　　六文一斤！

　　林清舟心裡飛快地算著，村裡人挖了冬筍，拿到鎮上零散著賣，也就三四文一斤。

　　若是他走水路，去各村收了新鮮的冬筍，拉到鎮上賣，一斤凈賺兩三文。

　　雖然比不上炭那一趟掙得多，可這生意就在家門口，不用跑上遊那麼遠，本錢也小，風險更低。

　　可他轉念又一想，鎮上能賣六文，那縣裡呢？

　　縣裡的酒樓飯館更多，達官貴人更捨得花錢吃鮮，若是把新鮮的冬筍直接拉到縣裡....

　　林清舟設想了一下其中要害，在村裡先收個二百斤，就打三文一斤去收。

　　就是六百文的本錢，盈虧可以承擔。

　　心中有了想法，林清舟便通暢不少，主意，就是這樣轉出來的。

　　若是日日坐在家裡對著天發獃，是想不出什麼營生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