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9章 冬月廿八
吃完飯,晚秋和林清河回了南房。
今日回來得早,晚秋也不像昨日那般累得散了架,精神頭還算好。
林清河關上門,像往常一樣走到她身後,溫熱的手掌貼上她的太陽穴,不輕不重地按揉起來。
"今日怎麼樣?"
他低聲問,手指順著她的頭皮慢慢梳理。
晚秋舒服地眯起眼,靠在他的手臂上,
"差不多都順了,按部就班地做就行,主要是看另外幾個老匠人怎麼安排,
我是個新人,把自己的活兒幹漂亮了,旁人也不會太為難。"
"這也好。"
林清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溫和又踏實,
"不急,慢慢學。"
按了一會兒腦袋,他又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小臂的穴位上打著圈揉。
晚秋的胳膊因為這些天畫圖,做一些精工,肌肉總是酸脹的。
揉著揉著,林清河忽然鬆開手,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個小物件,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小罐子,用一節粗竹筒切出來的,外壁打磨得光滑溫潤,
上面還配了個同色的小竹蓋,蓋頂雕了個小小的梅花苞,憨態可掬。
"這是什麼?"
晚秋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竹壁厚實。
"今兒個我讓二哥幫我做了個罐子。"
林清河在她旁邊坐下,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裡頭裝的是提神醒腦的膏子,我親自配的,你帶著去船廠,困了乏了的時候挖一小坨抹在太陽穴上,管用。"
晚秋揭開蓋子,一股清涼的草藥香氣撲面而來,直透鼻腔,人瞬間清醒了幾分。
她擡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什麼時候做的?"
"前幾日就開始搗鼓了,今兒個才裝罐。"
林清河伸手把她鬢角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你這幾日回來總打瞌睡,船廠裡忙,硬撐著傷神,帶上這個,多少管些用。"
晚秋低頭看著手裡的小竹罐,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個梅花苞的蓋子。
竹子的紋理清晰溫潤,是被人用心打磨過的痕迹。
"清河,你總對我這麼好。"
林清河耳根一熱,別過臉去,聲音有些不自在,
"你總說這些....早些安歇吧。"
晚秋抿嘴笑了笑,吹了燈,兩人和衣躺下。
窗外風聲漸息,屋子裡隻剩下彼此均勻的呼吸聲。
.....
冬月廿八,清晨。
兄弟倆照例把晚秋和林茂源送到地方,
林清山握著櫓,扭頭問,
"清舟,今日還去青窯村麼?"
林清舟摸了摸懷裡的銀錢,身上攏共還有三兩半的本錢。
"去一趟看看,能掙就掙一點,掙不了,再想別的法子。"
林清山也不多問,隻"嗯"了一聲,手上加了把勁。
辰時剛過,兄弟倆從河灣鎮出發。
順流而上,船行得飛快,不到巳時,青窯村的輪廓就出現在了河道盡頭。
可遠遠地,林清舟就眯起了眼,村口的淺灘上,已經泊著兩條船了。
兩條都是兩丈來長的舊船,吃水不深,船身斑駁,一看就是臨時租來跑貨的。
加上林家這條三丈的烏篷船,窄窄的河灘上停了三條。
林清舟心裡盤算著,船越大租金越貴,這兩家想控制成本,又想來分一杯羹,便租了最小最便宜的船。
這就算是最小最便宜的船,一趟下來成本也不低。
他們現在還能留在這兒,無非是算準了,哪怕一趟隻賺一二兩銀子,隻要能把別人擠走,就是值得的。
"來了來了!"
林清舟剛把船靠岸,就聽見有人喊。
宋鐵鎖從人群裡擠出來,臉上堆著笑,走到船邊拱了拱手,
"哎呀,小三爺來了!"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今日這貨怕是不好收了,您瞧見沒,那兩條船,天不亮就到了,已經在村裡轉了一圈了,
如今大夥兒都在等價呢,誰給的價高,就賣給誰。"
林清舟神色不變,淡淡問,
"他們現在出到多少?"
宋鐵鎖眼睛一轉,
"那兩家,如今至少出到十五文一斤了,小三爺,你但凡加一文,十六文,俺們這些鄉親手裡的貨,全給你留著。"
岸邊站著三三兩兩的村民,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提著竹筐,全都眼巴巴地看著河灘上的三條船。
他們不急著賣,就等著這三家互相擡價。
林清舟掃了一眼那兩條舊船。
船上各有兩個漢子,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邊,林家的船最大,吃貨最多,今日若是讓他們收走了大頭,那兩家就白跑一趟了。
"十五文。"
林清舟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岸上的人都聽得見,
"那我也出十五文,不過我今日隻收兩百斤。"
宋鐵鎖一愣,隨即扯開嗓子朝岸上喊,
"小三爺出十五文一斤!隻收兩百斤!誰願意來賣的,趕緊來!"
岸上的人面面相覷。
三家都是十五文,可林家隻要兩百斤。
兩百斤是什麼概念?
不過是尋常人家兩三戶的存貨。
誰先到誰先得,剩下的就隻能賣給那兩家了。
林清舟從懷裡掏出一小包碎銀子,舉在手裡,亮了亮,
"十五文一斤,先到先得,現銀結賬。"
那兩條船上的漢子對視了一眼,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隻收兩百斤是什麼意思?
收完了就走?
還是試探?
正猶豫間,一個村民挑著一擔炭走到了林清舟跟前。
林清舟不慌不忙,把炭倒出來驗看,面上鋪了一層好炭,底下全是碎屑和濕炭渣子。
"這些我不要。"
林清舟搖頭,把好的揀出來,壞的撥到一邊。
那村民臉一沉,不樂意了,
"能賣給你就不錯了!你不買,那邊兩家的船還等著呢!"
林清山在旁邊聽得火冒三丈,拳頭都攥緊了,就要跳下船理論。
林清舟擡手攔住了他,神色平靜,不為所動。
岸上另外兩條船上的人看著這一幕,嘴角都浮起了笑,這小子挑三揀四,得罪人了,看他還怎麼收。
林清舟不理會那村民的埋怨,站起身,朝岸上又喊了一嗓子,
"我隻收好炭,十五文一斤,兩百斤,有好的,拿來賣。"
宋鐵鎖在旁邊急得團團轉,跑到那兩條船跟前,故意大聲道,
"兩位掌櫃的,小三爺這邊已經開始收了,兩百斤,一會兒可就收滿了!你們還加不加價?"
兩條船上的漢子對視一眼,湊到一起耳語了幾句。
"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隻收二百斤,是隻打算一天做二百斤的生意嗎?可是二百斤連本都不能回啊?"
"他收二百斤走,我們就會少收二百斤走,長此以往下去十天可就是兩千斤,
青窯村的炭數也是有限的,我們二人十天就會少兩千斤的利!"
「那怎麼辦?」
「一斤都不能讓他帶走!」
二人說定,互相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直起身子,朝岸上喊,
"十六文!我們收十六文!"
那個被林清舟拒了爛炭的村民,趕緊把自己的炭撿起來,哼了一聲,
"你不買,有的是人買!老子不賣給你了!"
林清舟站在船上,眼皮都沒擡一下,淡淡開口,
"十七文。"
"十八文!"
對面兩條船幾乎是同時喊了出來。
岸上的村民們激動得臉都紅了,十八文!
一百斤就多賺五百文!
可林清舟沒再開口。
他擡起頭,淡淡地看向對面兩條船,觀察了一會兒,又掃了掃岸上那些興奮得發紅的臉,什麼也沒說,轉身上了船。
"大哥,"
他拿起撐篙,
"我們走了。"
林清山一愣,
"啊?這就走?"
"走。"
「那就走!」
林清山長篙一點,船頭調轉方向,烏篷船緩緩離開了淺灘,朝著下遊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