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1章 九月廿五
九月廿五,林清舟比往常早起了兩刻鐘,套好大黃,又將車廂檢查了一遍,確認繩索和介面都牢靠,才轉身回竈房吃早飯。
周桂香端著粥從竈房裡出來,看到林清舟坐在桌邊,又探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沒看到林清山的身影,
便問了一句,
「咦,今日怎麼是你套車?你大哥呢?」
林清舟接過粥碗,簡短地回了一句,
「大哥留在家裡有事,今日我去送。」
周桂香聽了,也沒有多問,隻點了點頭,
「行,那你路上慢些。」
便轉身回竈房繼續忙活去了。
她心裡頭大概猜到了,昨日晚秋拉著兩個兒子在木料堆前說了半天話,想必是商量好了新的分工。
吃過早飯,林清舟趕著車,一抖韁繩,大黃便邁開步子,沿著村道朝河灣鎮駛去。
到了岔路口,林茂源先下了車,背著藥箱往仁濟堂走去。
牛車繼續前行,在船廠門口停下,晚秋跳下車,朝林清舟擺了擺手,
「三哥,路上小心。」
林清舟點了點頭,調轉車頭,沿著來路往回走。
牛車折回鎮子,走了一陣,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和車馬聲。
林清舟擡頭望去,隻見前方的道路上,一隊人馬正浩浩蕩蕩地朝這邊走來。
打頭的是兩個騎著騾子的家丁,後面跟著三四頂青布小轎,轎子旁邊還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僕從,隊伍末尾還跟著兩輛裝載行李的闆車,一行人正朝河灣鎮碼頭的方向行進。
林清舟將牛車往路邊靠了靠,讓出道來,準備等這隊人馬過去再走。
隊伍走近時,一陣晨風恰好吹過,掀起了其中一頂小轎的側簾。
簾子掀起的一剎那,林清舟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轎內,轎中坐著一位年輕女子,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杏紅色的衣裙,容貌端莊秀麗。
正是周婉茹。
周婉茹顯然也認出了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意外和辨認的神色。
兩人隔著那陣風和一角掀起的轎簾,短暫地對視了一眼。
林清舟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神色平靜,沒有多餘的表情。
周婉茹也微微點了點頭,隨即風停了,轎簾落了下來,將那杏紅色的身影重新遮住。
隊伍繼續向前,朝碼頭方向緩緩行去。
林清舟收回目光,一抖韁繩,大黃便重新邁開步子,沿著鄉道繼續往清水村的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方才那短暫的相遇,不過是秋日晨光中一片偶然飄落的葉子,落在地上,便再無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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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繼續向前,車輪碾過青石闆路面,發出規律的聲響。
轎簾落下後,轎內的光線重新變得柔和朦朧。
周婉茹端坐在轎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波瀾。
坐在她腳邊的丫鬟杏兒卻忍不住探了探頭,透過轎簾的縫隙朝外看了一眼,然後縮回頭,壓低聲音道,
「小姐,方才那是林三郎吧?」
周婉茹沒有擡頭,淡淡地「嗯」了一聲。
杏兒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不滿,
「他怎麼還好意思跟小姐打招呼?
當初若不是他賣給小姐那個挎包的圖樣,小姐也不會虧那筆銀子,
那挎包才紅火了幾天?滿大街都是仿的,攔都攔不住,
奴婢看啊,林家就是故意的,知道那圖樣保不住,趕緊賣了換銀子。」
周婉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沒有發作。
她沉默了一瞬,才開口,帶著一絲清冷的意味,
「杏兒,生意場上,盈虧都是常事,圖樣賣出去了,那是賣家自己的本事,
賣出去的圖樣被人仿了,那是買家自己沒有把路子走通,怨不得賣家。」
她語氣又淡了幾分,
「況且,那十兩銀子是當時談好的價,沒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著我買。」
杏兒聽出小姐語氣裡的不悅,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吭聲了。
她心裡頭卻有些不以為然,小姐什麼都好,就是太好面子了,明明虧了錢,卻不肯承認是被林家坑了。
但她不敢把這話說出口,隻好換了個話題,語氣重新活潑起來,
「小姐,你說姑爺會在碼頭等咱們嗎?
奴婢聽說松江府的公子哥兒們都時興穿一種窄袖的錦袍,姑爺長得那般好看,穿上了一定更俊俏!」
杏兒一口一個姑爺叫得親熱,周婉茹心裡卻沒有幾絲憧憬。
周婉茹沒有接話,隻是將目光轉向了窗外。
轎簾縫隙中,河灣鎮的街景正緩緩後退。
周婉茹看著那些熟悉的店鋪和街巷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視野中,心裡頭卻並沒有太多離愁別緒。
因為她知道,這一趟去松江府,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成親之後,她與林靜友便會返回河灣鎮定居,這是兩家早就商量好的事情。
林靜友在松江府不受繼母待見,留在那邊處處受限,事事掣肘,還不如回到河灣鎮來。
至少在這裡,周家經營多年,根基深厚,無論是置產還是經商,都比在松江府束手束腳要強得多。
隻是總歸要在松江府住上幾日。
周婉茹一想到那座深宅大院裡錯綜複雜的關係,繼母,庶弟庶妹,各房的管事和婆子,周婉茹便覺得有些頭疼。
她自幼在周家長大,母親白氏治家有方,後院裡乾乾淨淨,隻有她一個孩子,從未經歷過那些彎彎繞繞的宅鬥。
她見過母親的手段,也學過如何理事,但真要一頭紮進林家那個爛泥潭裡,哪怕隻是短短幾日,也足夠讓她心煩的了。
可轉念一想,她又有些憐惜那個隻見過寥寥幾面的未婚夫婿。
林靜友隻比她大一歲,年十六,親娘早逝,繼母進門後又接連生了兩個兒子,他在府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他能在這樣的境遇裡長到這麼大,沒有長歪,沒有變得陰沉刻薄,還能保持著一份讀書人的清高和傲氣,已經算是難得了。
周婉茹在心裡嘆了口氣,無論如何,他都是一個沒有親娘的孩子。
往後,她便是他最親近的人了。
周婉茹垂下眼簾,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了下去。
轎子在碼頭邊停了下來。
杏兒先跳下轎,回身扶著周婉茹下了轎。
碼頭上,白家安排好的船隻已經等在那裡了,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
船夫和僕從正在將行李一件件搬上船。
周婉茹站在碼頭上,最後看了一眼河灣鎮的方向。
晨光中,鎮子的輪廓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安靜熟悉。
林靜友此時並不在這裡,他已經先一步回松江府了。
周婉茹收回目光,提起裙擺,在杏兒的攙扶下,踩著踏闆,穩穩地走上了船。
船夫解開纜繩,船身輕輕一晃,緩緩離開了碼頭,順著水流,朝北邊的松江府方向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