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趕著牛車回到清水村時，日頭已經升高了。

　　他將大黃安置好，添了一把草料，便朝新宅院空地走了進去。

　　一進院子，便聽到後院傳來一陣沉悶的鋸木聲，夾雜著粗重的喘息。

　　林清舟繞過那堆碼放整齊的杉木闆，便看到林清山正蹲在那根龍骨前，手裡握著一把大鋸，

　　正沿著晚秋昨日畫好的墨線，小心翼翼地鋸著龍骨右端那段乾裂的部分。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鋸都帶著一種生怕鋸歪了的謹慎，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腳下的木屑堆裡。

　　他鋸幾鋸，便停下來，眯著眼瞄一瞄墨線，確認沒有偏，才繼續下鋸。

　　林清舟沒有出聲打擾，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喊了一聲，

　　「大哥。」

　　林清山擡起頭，看到是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咧嘴笑了一下，

　　「回來了？晚秋和爹都送到了？」

　　林清舟點了點頭，走到龍骨前蹲下身，看了看那道鋸口，切口平整，墨線分毫不偏，便道，

　　「鋸得挺平的。」

　　林清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頭一回幹這麼細緻的活，怕鋸歪了，慢了點。」

　　他說著，又蹲下身，握住鋸柄，繼續沿著墨線鋸了起來。

　　林清舟站起身，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新宅院的屋檐下，張春燕正坐在一張小凳上，腿上鋪著幾根劈好的竹篾，手裡正在編那個女款圓形小包的底部。

　　她編得很專註，手指翻飛，竹篾在她手中穿梭交織，已經編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底，弧度圓潤，收口整齊。

　　旁邊的地上，已經擺好了幾個編好的部件，一個編了一半的蝴蝶形翅膀骨架，和一個圓形的包底。

　　林清河則在診室裡給人看診，透過窗戶能看到一個老婦人坐在桌前，林清河正給她把脈，一邊把脈一邊問著什麼，神情專註。

　　林大勇坐在紙紮鋪子的門口，手裡握著一把篾刀，正在削一根竹條，腳邊堆著幾個紮了一半的花圈骨架。

　　林清芬和疏影則坐在老宅院那邊的柿子樹下，

　　一人手裡拿著一件小衣裳在縫補，知暖和柏川並排躺在竹席上，曬著太陽，已經睡著了，小兇脯一起一伏的，安靜又乖巧。

　　周桂香不在院子裡。

　　林清舟問了一句，

　　「娘呢？」

　　林清山頭也不擡地回了一句，

　　「上山去了，說是趁今日日頭好，多采些草藥回來，土黃也跟著去了。」

　　林清舟應了一聲，沒有再問。

　　他轉身走進堂屋，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然後放下碗，走到牆角那堆劈好的竹篾前，蹲下身，拿起一根，開始編那個女款蝴蝶形背包的翅膀部分。

　　-

　　午時，船廠工棚裡的錘擊聲和鋸木聲漸漸稀落下來。

　　夥房那邊飄來一陣飯菜的香氣，混著蔥油和醬肉的味道，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叫喚。

　　匠人和學徒們三三兩兩地放下手裡的活計，洗凈了手，朝夥房走去。

　　晚秋也放下刨子，跟著人流一起去了夥房。

　　今日的吃食不錯，桌上放著幾隻大陶盆，一盆紅燒肉燉土豆，油亮亮的肉塊在濃稠的醬色湯汁裡冒著熱氣，

　　一盆清炒菘菜，碧綠脆嫩，還有一盆蛋花湯，飄著細碎的蔥花和蛋絮。

　　旁邊還有一摞蒸得暄軟的白面饅頭，冒著熱騰騰的蒸汽。

　　管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大勺，看到人來了，便吆喝一聲，

　　「排隊排隊，一人一勺肉，一勺菜，饅頭管夠！」

　　晚秋排在隊伍裡，輪到她了，管事看了她一眼，認得這是王文景的徒弟，手下的勺子也沒抖，

　　結結實實地給她舀了一勺紅燒肉，又澆了一勺湯汁在肉上，遞給她，

　　「拿著，多吃點，下午才有力氣幹活！」

　　晚秋接過碗，道了聲謝，端著滿滿一碗飯菜，找了個角落蹲下，大口吃了起來。

　　肉燉得軟爛入味，湯汁拌著饅頭，她吃得很滿足。

　　王文景這時候也過來了，晚秋看著他，咽下嘴裡的饅頭，開口道，

　　「師傅，我想借一把大刨帶回去用一用。」

　　王文景也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道，

　　「借大刨？行啊，你去庫房登記一下就行。」

　　他說著，又看了晚秋一眼，隨口問了一句，

　　「怎麼？這是想回家自己琢磨點東西？」

　　晚秋點了點頭，

　　「嗯，有點小活計想試試。」

　　王文景也沒有多問，擺了擺手，示意他知道了。

　　他心裡頭壓根兒沒往造船那方面想，一個剛進廠不到一個月的小學徒，能琢磨什麼大活兒？

　　頂多就是回家打個櫃子，修個闆凳什麼的。

　　王文景喝了口茶，又補了一句，

　　「以後你要想用什麼東西，自己去庫房登記好帶回去就行，不用特意跟我打招呼，

　　廠裡的老師傅們哪個不是順手就帶回去了？隻要不是拿了不還，那就沒事。」

　　晚秋應了一聲，心裡頭卻想著，師傅雖然這麼說，但規矩還是規矩。

　　她現在隻是個匠學徒，不是大師傅，該打的招呼還是得打，該登記的還是得登記。

　　不能因為別人給了你方便，就真的把方便當成理所當然，那樣遲早會出岔子的。

　　晚秋吃完午飯，洗了手，便去了庫房。

　　庫房管事顯然已經接到了王文景的口信，看到晚秋進來，也沒多問，拿出一本簿冊遞給她，

　　「姓名，借什麼工具，借用時間，簽個字就行。」

　　晚秋接過筆，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和借用信息，又接過管事遞來的那把大刨，拿在手裡掂了掂，刃口鋒利，刨身平整，保養得不錯。

　　她道了聲謝，將大刨用舊布包好，放回自己的工位角落，準備傍晚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