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5章 冷暖自知
陳寶兒被晚秋這句認真的道謝逗笑了,擺了擺手,
「跟我客氣什麼?好了好了,咱們出發吧!」
她說著,拉起晚秋的手,便往外走。
出了陳府大門,晚秋本以為會像自己平日跟周桂香那樣,兩人並肩沿著街道步行而去。
可她看到的,卻是一頂青布小轎停在門口,旁邊還跟著好幾個丫鬟和家丁。
陳寶兒拉著她走到轎前,掀開轎簾,回頭朝她一笑,
「來,上轎!」
晚秋愣了一下,
「坐轎子去?」
「對啊!不然怎麼去?」
陳寶兒不由分說地將她推進轎子,自己也跟著鑽了進來,在晚秋身邊坐下。
轎內的空間並不算大,想來平時都是寶兒一個人坐的,兩個人並肩坐著,肩膀挨著肩膀,裙擺疊在一起。
陳寶兒朝外頭吩咐了一聲「走吧」,轎子便被穩穩地擡了起來。
晚秋不是頭一回坐轎子了,身體隨著轎子的步伐輕輕晃動,倒不至於緊張。
轎子穿過幾條街道,轎簾外傳來市集的喧鬧聲和人聲。
陳寶兒掀開側簾的一角,飛快往外看了一眼,又趕緊把簾子蓋上,
回頭對晚秋道,
「快到了快到了!那家點心鋪子的棗泥酥我上回吃過一次,惦記了好幾天,今日終於又能吃到了!」
到了點心鋪子,轎子停下,陳寶兒沒有下轎,隻是掀起側簾,朝候在外頭的丫鬟吩咐了幾句。
丫鬟點了點頭,快步進了鋪子,不多時便提著幾包用油紙包好的點心回來,隔著轎簾遞了進來。
陳寶兒接過,拆開一包棗泥酥,遞到晚秋手裡,
「趁熱吃,剛出爐的最好吃了。」
晚秋接過那塊還冒著熱氣的棗泥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棗泥的甜香在口中化開。
她點了點頭,
「好吃。」
晚秋心裡頭又了解了一些新的東西,
原來寶兒這樣的身份,出門買東西,是不用自己下轎的。
接下來去的幾個地方,大抵也是如此。
看耍猴戲時,轎子停在人群外圍,家丁上前清出一小塊空地,
那些人起初不肯讓,家丁便甩幾個銅闆出去,反而還要給寶兒道謝,
嘴裡說著,「多謝貴人賞賜...」
人清了,丫鬟搬來兩張小凳,兩人就坐在轎旁看了一會兒。
買糖畫時,也是家丁去買回來,遞到轎前。
隻有在河堤那段路人煙稀少的地方,陳寶兒才得以拉著晚秋下了轎,在蘆葦叢邊站了一小會兒。
可即便如此,丫鬟和家丁也不遠不近地散落在四周,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們的方向。
晚秋將這些看在眼裡,心裡頭漸漸明白了一件事,
大戶人家的小姐出行,排場是有了,可自由卻是有限的。
她倒不至於去可憐陳寶兒。
人家住的是高門大院,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她一個泥腿子,有什麼資格去可憐人家大小姐?
晚秋隻是覺得,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不易罷了。
她不會因為寶兒出門有轎子坐,有人伺候,就覺得她比自己幸福,
也不會因為自己能在街上隨意行走,想停就停,就覺得比寶兒自由。
日子是自己過的,冷暖自知。
兩人在河堤邊站了一會兒,陳寶兒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指向不遠處的一個小碼頭,
「咱們去坐船吧!我爹讓人備了一條畫舫,說可以在河上逛逛。」
她說著,又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撐船的是我爹身邊的人,聽說功夫很好,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晚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艘小巧的畫舫泊在岸邊,船舷漆著清漆,艙內鋪著竹席,
船頭站著一位穿著短褐的中年漢子,身形精悍,目光沉穩,往那兒一站便有一種不動如山的氣度。
晚秋雖不懂武,但常年做活的人,看人的身形和站姿就能判斷出幾分,這人絕不是普通的船夫。
她心裡頭也踏實了許多,跟著陳寶兒上了船。
畫舫緩緩離岸,沿著河道向蘆葦深處駛去。
兩岸的蘆花在秋風中搖曳,白茫茫一片,像是一條通往雲端的河流。
船身破開水面的聲音輕柔而有節奏,偶爾驚起幾隻水鳥,撲稜稜地從蘆葦叢中飛起,在天空中盤旋幾圈,又落入更遠處的蘆葦盪中。
陳寶兒坐在船舷邊,脫了繡鞋,將腳探進水裡,激起一串細小的水花。
她回頭看了晚秋一眼,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你也來試試,水不涼的。」
晚秋猶豫了一下,也脫了鞋襪,學著她的樣子,將腳探入水中。
秋水帶著一絲涼意,但並不刺骨,水流從腳趾間滑過,癢癢的,很舒服。
兩人並肩坐在船舷上,誰也沒有說話,隻聽著船槳劃水的聲音和蘆葦在風中摩擦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寶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晚秋,你知道嗎?我很少有機會這樣出來玩。」
晚秋轉頭看向她。
陳寶兒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白茫茫的蘆葦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平日裡極少流露的,淡淡的悵然,
「我爹是京官,把我帶到任上,怕我受委屈,什麼都不讓我做,
出門要有人跟著,交朋友更要先查清楚人家的底細....
我知道他是為我好,可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喘不過氣來。」
她說到這裡,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轉過頭看向晚秋,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
「所以我很慶幸能認識你,你不會巴結我,也不會算計我,
你跟我在一起,就是想看書,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覺得能喘口氣。」
晚秋聽了,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船槳攪碎的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去。
沉默了片刻,晚秋才開口,說的話卻讓陳寶兒悵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