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6章 選擇權
「寶兒,我問你一個問題。」
陳寶兒轉過頭看她,
「什麼問題?」
「對於你來說,什麼樣算巴結?什麼樣又算算計呢?」
陳寶兒被她這個問題問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回答,卻發現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一個準確的答案。
她想了想,才有些不確定地道,
「大概就是....有人刻意跟我拉近關係,對我好,送我東西,都是為了找我爹辦事吧。」
晚秋點了點頭,又問,
「那我去你家看的書,也是你爹的,這算不算一種辦事呢?」
陳寶兒立刻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
「這怎麼算!看書是我主動提的,又不是你求我的!」
晚秋笑了一下,
「所以,如果我沒有主動提,就不算算計了?」
陳寶兒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覺得晚秋說得不對,可一時之間又找不到話來反駁。
晚秋沒有讓她為難太久,接著說道,
「寶兒,我的意思是,選擇權在你手裡,
如果有人靠近你,你就覺得對方一定會算計你,那你活著會很累的,
何不等到了那時候,再看看那人究竟是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呢?」
陳寶兒皺著眉頭,認真地琢磨了一會兒,試探著問道,
「你的意思是...我先跟她們交朋友,等她們露出馬腳了,我再跟她們分開?」
晚秋點了點頭,
「這麼想也行。」
陳寶兒卻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種真切的困惑,
「可這樣多麻煩啊,我一想到別人是帶著目的接近我的,我就不舒服,
可萬一人家又沒有呢?我豈不是冤枉了好人?」
她說到這裡,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惱,
「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分辨...晚秋,你說,到底怎樣才能知道一個人是真心還是假意呢?」
晚秋看著她那雙寫滿困惑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
「日久見人心,裝一時容易,裝一世難,你隻要不急著交心,不急著許諾,時間長了,自然就知道了。」
陳寶兒聽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將雙腳從水裡擡起來,蜷起膝蓋,
把下巴擱在膝頭上,望著遠處的蘆葦盪,悶悶地說了一句,
「哎...還是好麻煩,好複雜,要是我爹不是當官的就好了。」
晚秋聽了,卻搖了搖頭,
「那可不行。」
陳寶兒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要是我爹不是當官的,我不就不用操心這些事了?」
「寶兒,你有沒有想過,正因為你是你,正因為你爹是你爹,
正因為你從小到大經歷的這一切,才造就了眼前的你,才造就了我們此刻坐在這裡的場景。」
她說著,輕輕踢了一下水面,激起一串細小的水花,
「你若隻是個普通農戶家的女兒,你我或許這輩子都不會相遇,
你不會來船廠找我,我不會去你家看書,
我們不會坐在這條船上,一起看這片蘆花,
所以,若寶兒不再是寶兒,我又怎麼能看到眼前這樣美麗的風景呢?」
陳寶兒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片在秋風中起伏的白茫茫的蘆葦盪。
陽光透過蘆花的絨毛,折射出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像一幅流動的畫,靜靜地鋪展在她們面前。
寶兒看著那片風景,以前從沒用這樣的角度想過問題,
她一直覺得,爹的身份是她喘不過氣來的根源,是她交朋友路上的絆腳石,是她不得不面對那些虛情假意和刻意接近的原因。
她甚至無數次偷偷幻想過,若自己隻是一個普通農戶家的女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不是就能活得簡單一些,痛快一些?
可晚秋的話又驚醒了她,她忽然就想通了。
她不想自己不是陳寶兒。
她不想爹不是爹。
她不要什麼假設,也不要什麼如果。
她就是陳寶兒,她爹就是她爹,這就是她的人生,她不要換成任何一種別的活法。
她擡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篤定,轉頭看向晚秋,鄭重其事地道,
「晚秋,我想通了,我不能不是寶兒,我爹也不能不是我爹,
還是現在這樣最好,我爹是最好的爹,我是最好的我,萬萬不能改變。」
她說著,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少有的認真,
「謝謝你,晚秋,你方才那番話,我記在心裡了。」
晚秋看著她那雙此刻格外清澈的眼睛,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我才要謝謝你呢。」
晚秋說著,伸手拿過一直放在身旁的那個布包袱,那是一個用粗布裹著的物件,從出門起就一直被她帶在身邊,
先前陳寶兒還以為是晚秋帶的乾糧,還打趣地問過一句「是什麼好吃的」。
晚秋沒有解釋,隻是笑了笑。
此刻,她將那個布包袱放在膝上,一層一層地解開。
粗布解開,裡面露出一層細棉布,細棉布揭開,一隻圓形的竹編挎包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裡。
陳寶兒的目光落在那隻包上,便再也移不開了。
那是一隻圓形的竹編挎包,大小約莫如一輪滿月,編工極其精細。
包身的主色調是竹篾自然的淺黃色,間以幾根經過熏蒸處理的深褐色竹篾,
編織出一種如水波般層層蕩漾的紋路,神似微風拂過水麵時泛起的漣漪。
包口的邊緣用細竹篾收了一圈密實的邊,光滑圓潤,沒有一絲毛刺。
背帶是用六股細竹篾絞編而成的,既結實又不勒肩。
最令陳寶兒挪不開眼的,是包身內側那一處巧妙的編織,在層層波浪紋的簇擁之中,用深褐色的竹篾細細地編出了兩個字,
寶兒。
那兩個字並不大,卻筆劃清晰,線條流暢,與周圍的波浪紋渾然一體,像是這片竹編的湖面上自然生長出來的兩個字。
陳寶兒張大了嘴巴,好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她擡起頭,看向晚秋,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
「這是...給我的嗎?」
晚秋點了點頭,將那隻竹包輕輕放進她手裡,
「是,這是我親手做的,你我家境自不必說,
我唯有拿出我這一番手藝,方能表達我對你的情誼。」
陳寶兒低頭看著手中那隻竹包,手指輕輕撫過那兩個字。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眼眶也有些發熱,
明明隻是個竹包,卻比從前收到過的任何貴重東西都要來的讓她歡喜。
寶兒用力眨了眨眼睛,將那陣突如其來的熱意逼了回去,擡起頭,朝晚秋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晚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遠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