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老不死的!
三十裡路,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若是空手輕裝,壯年漢子大半日也就到了。
可劉大紅一家,推著堆成小山的獨輪車,背著大包小裹,還帶著兩個孩子,這路便顯得格外漫長艱難。
日頭漸漸升高,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塵土被無數雙腳,車輪碾起,黏在汗濕的臉上,身上,糊得人睜不開眼,喘不過氣。
王大寶和大黑起初還能自己走,漸漸便腳步蹣跚。
劉大紅咬咬牙,將大黑抱起來,讓他坐在獨輪車堆著的被褥上,自己則一手扶車,一手還要時不時拽一把腳步踉蹌的王大寶。
石夏荷背上的包袱越來越沉,壓得她腰都直不起來,汗水順著額發往下淌,她也隻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往前走。
劉大金更是沉默得像頭老牛,弓著背,繃緊了全身的力氣推著車,手臂和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路上並不太平。
不時有同樣遷移的黑石溝鄉親超過他們,或是被他們超過。
相遇時,彼此交換一個麻木凄惶的眼神,便又各自低頭趕路。
也遇到些同樣趕往接收村子的隊伍,彼此並無言語,隻有粗重的喘息和拖沓的腳步聲。
偶爾有騎著騾馬,衣著體面些的人路過,投來或好奇、或憐憫、或嫌惡的目光,然後飛快地避開這支狼狽的隊伍。
晌午時分,一家人找了個路邊有樹蔭的土坎,胡亂吃了點幹硬的餅子,喝了幾口早已不涼的水,不敢多歇,又起身趕路。
下午的日頭更毒,王大寶的小臉曬得通紅,嘴唇都起了皮,卻懂事地不再喊累。
大黑在車上昏昏欲睡。
劉大紅隻覺得兩條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重若千斤,喉嚨裡幹得冒火,眼前陣陣發黑。
但她不敢停,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趕在天黑前,走到下河村。
當遠處終於出現下河村那熟悉的,歪歪斜斜的籬笆和低矮土屋的輪廓時,日頭已經西斜,天空染上了一層暗紅的暮色。
劉大紅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越是靠近村口,那種熟悉的,又令人窒息的感覺便越是清晰。
路邊的田埂上,井台邊,有下河村的村民正在收工回家,看見這一行風塵僕僕,背著扛著破舊家當的外來人,都停下了腳步,指指點點,低聲議論。
「喲,這不是...劉大紅麼?」
「是她!她咋回來了?還拖家帶口的...」
「看她那樣子,造孽哦...」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的疏離和隱約的排斥。
沒有人上前打招呼,隻是遠遠地看著,議論著。
劉大紅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像針紮一樣。
她挺直了早已酸痛的脊背,垂下眼,裝作沒看見,沒聽見,隻緊緊拉著王大寶的手,
悶頭朝著記憶深處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土路走去。
路還是那條路,兩旁的屋子似乎也沒太大變化。
可每一步,都踩在她早已結痂,如今又要被硬生生撕開的傷疤上。
王大寶沉默地跟著,小臉緊繃,眼神低垂,不知在想什麼。
終於,那扇她曾經進出過無數遍,最後卻是被一紙休書趕出來的院門,出現在眼前。
院牆是土坯壘的,比記憶裡更斑駁了些,牆頭長著幾叢枯草。
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銅鎖。
劉大紅的心猛地一沉。
她鬆開王大寶,走上前,用力拍打著那扇緊閉的木門,木門發出沉悶的響聲。
「爹!爹!開門啊!我是大紅!」
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的意味,儘管「爹」這個字眼喊出口,喉嚨裡便泛起一陣噁心,
「我帶大寶回來了!爹,開開門吧!」
裡面悄無聲息,劉大紅壓下了脾氣,繼續卑微的開口,
「爹!我知道當初是我不對,你開開門,讓我進去說話行不?」
劉大紅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上了哭腔,
「官家征了黑石溝,我們沒地方去了!
爹,求求你,看在...看在大寶的份上,收留我們吧!
我不求別的,就求你給大金和夏荷,還有這兩個孩子,一條活路!
我以後一定好好伺候你,當牛做馬報答你!」
她一邊說,一邊更用力地拍門,指甲刮在粗糙的木闆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塵土,衝出一道道污痕,是真心的絕望和屈辱。
院子裡依舊死寂,連聲屁響都沒有。
劉大金和石夏荷站在她身後,看著姐姐如此卑微地哀求,眼眶都紅了,
劉大金忍不住開口,
「姐,我們不求他了...不求他了..」
「是啊,大姐,我們不求他了...」
石夏荷也哽咽著開口。
王大寶仰頭看著母親顫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幽深,一聲不吭。
拍門聲,哀求聲,哭聲在寂靜的暮色中回蕩,引來了更多村民遠遠地觀望,指指點點,卻依舊無人上前。
劉大紅的耐心和那點可憐的希望,在長久的死寂中一點點耗盡。
屈辱,憤怒,走投無路的恐慌交織在一起,猛地衝垮了她勉強維持的理智。
「王德貴!你個老不死的!開門!」
她猛地擡腳,狠狠踹在門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門框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你別給臉不要臉!官家有令,下河村必須接收我們!你躲著不見就行了嗎?!
你以為鎖著門就能把我們擋在外面?做夢!」
她喘著粗氣,兇脯劇烈起伏,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變得兇狠,
「王大寶!過來!」
她一把拉過沉默的兒子,指著不算太高的院牆,
「我抱你上去!你翻進去看看,那個老東西到底在屋裡搞什麼鬼!是不是在裝死!」
王大寶被她扯得一個趔趄,卻依然沒說話,隻是擡頭看了看牆頭。
就在這時,一個看熱鬧看了半晌的老漢,大概是實在看不下去了,拄著拐杖慢慢挪了過來,
咳了兩聲,壓低聲音道,
「大紅啊,別敲了,也別罵了,裡頭...沒人。」
劉大紅猛地轉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老漢,
「沒人?三叔公,你說啥呢?啥子叫裡頭沒人了?王德貴呢?他上哪兒去了?」
那被稱作三叔公的老漢眼神躲閃了一下,嘆了口氣,擺擺手,
「你去問村長吧,王保田曉得。」
說完,他像是怕惹上麻煩似的,趕緊拄著拐杖,快步走開了。
劉大紅腦子裡昏的很,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看了看那扇緊閉的,落鎖的門,又看了看身後滿臉惶惑的弟弟弟媳和兩個孩子,一咬牙,
「大金,夏荷,你們就在這門口守著,看好東西和娃兒們,我去找村長問問!」
說完,她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轉身就朝著記憶中村長王保田家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