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大姐
沿途的景象,比在自家院門口看到的更觸目驚心。
幾乎家家門戶大開,能帶走的在匆忙捆紮,帶不走的,諸如笨重的石磨,半朽的糧櫃,
甚至是屋樑上幾根還算結實的木料,都有人試圖拆卸帶走,引起一陣爭奪和哭罵。
「讓開!這車是我先佔下的!」
「憑啥是你先佔?這車軲轆還是我爹當年幫著修的!」
「都別吵了!村長說了,按戶抽籤分車!」
「抽籤?誰信啊?!去得早的肯定先挑好的!」
類似的爭吵不絕於耳。
劉大紅冷眼看著,心裡那點關於「幸運」的苦澀認知,又清晰了幾分。
官府是給了七天期限,可誰也不是傻子。
黑石溝這兩百多口人,要分到四個村子去,每個村子也就分幾十人。
接收的村子能拿出來安置的,無非是些久無人住,早已破敗的老屋,或是村裡公用的,條件最差的邊角房屋。
這些屋子,有好有壞。
好吧,其實大部分都壞,但總有個比較。
牆歪得少點的,屋頂漏洞小點的,門窗還能勉強關上的,那就算是「好房子」了。
先到的人,自然能先挑。
哪怕都是在矮子裡面拔高個,早去一刻,說不定就能搶到那個隻是漏雨,而不是隨時可能塌頂的角落。
去晚了,就隻剩下別人挑剩的,那真是連個遮身之處都難尋了。
這個殘酷現實的念頭,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每一個尚存一絲理智的黑石溝人。
再是不舍,再是悲痛,看看那些衙役昨日亮出的腰刀,想想師爺那句「格殺勿論」的冰冷語調,
誰還敢真的拖到第七天?
那不是抗爭,那是自己把最後一點可能稍好些許的活路也給堵死了。
於是,哭歸哭,罵歸罵,真正收拾起行裝來,手腳卻不敢慢。
甚至有些人家,天不亮就已悄悄上了路,生怕落在人後。
劉大紅一家,已經算是動作慢的了。
快到溝口時,人群更加擁擠混亂。
那裡竟已自發形成了一個臨時的,充滿悲哀的集市。
幾個面生的,眼神精明的外村人,牽著驢車或空著手,在那裡逡巡。
他們是聞風而來的牲口販子和收舊貨的。
看到誰家實在帶不走耕牛,豬羊,或是那些稍顯笨重但還能用的傢具,便湊上去,用低得驚人的價格詢問。
「老哥,這牛不錯,可惜啊...五兩銀子,賣不賣?
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你去外村,帶著它也是累贅,說不定路上就被人牽走了。」
「大姐,這口櫃子,木頭還行,十文,我幫你收了,你也輕省。」
「哭啥哭!你這群雞,趕到路上就得死一半!五十文,我全要了!」
黑石溝的村民們握著那寥寥幾個銅錢或一小塊碎銀,欲哭無淚。
那是他們重要的家產,如今卻像破爛一樣被賤賣。
可不賣又能怎樣?
帶著上路,徒增負擔,還容易惹來禍端。
更有些地痞無賴模樣的人,混雜在人群中,眼睛賊溜溜地亂轉,專挑那些家裡隻剩老弱婦孺,
或是男人老實巴交的人家,故意碰撞推搡,或是借口幫忙,實則想順手牽羊。
一時間,呵斥聲、哀求聲、無賴的嬉笑聲混作一團。
石村長被幾個人圍著,急得滿頭大汗,徒勞地揮舞著拐杖,
「都住手!還有沒有王法了!鄉裡鄉親的,這時候還欺負自己人嗎?!」
可他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更大的嘈雜裡。
劉大紅緊緊攥著王大寶的手,側身將他和石夏荷,大黑護在身後,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劉大金也繃緊了臉,將獨輪車護在身前,另一隻手握緊了車上的鋤頭把。
就在這時,一個敞著懷,露出瘦骨嶙峋兇膛的歪嘴漢子,晃悠到了他們旁邊,
眼睛不懷好意地瞄了瞄獨輪車上捆紮的包裹,又看了看石夏荷背上那個鼓囊囊的包袱,咂咂嘴,
「喲,這家收拾得挺齊整啊,大兄弟,推這麼重,路上累吧?哥幾個幫你搭把手?」
說著,就要伸手去拍劉大金的肩膀,身後還跟著兩個眼神閃爍的同夥。
劉大金臉色一沉,肩膀一沉躲開,將鋤頭往前挪了挪,悶聲道,
「不勞費心,自家能行。」
那歪嘴漢子碰了個釘子,臉上掛不住,三角眼一瞪,
「嘿,給臉不要臉是吧?這路是你家的?爺想幫誰就幫誰!」
他身後兩人也圍了上來,氣氛頓時緊張。
周圍有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紛紛避讓,生怕惹禍上身。
石夏荷嚇得臉發白,把大黑往懷裡緊了緊。
王大寶仰頭看著母親緊繃的下頜線,小拳頭也悄悄攥了起來。
劉大紅心跳如鼓,知道這是遇上趁火打劫的潑皮了。
她強壓下恐懼,上前半步,擋在弟弟身前,看著那歪嘴漢子,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豁出一切的瘋狂和憤怒,
「你們這些砍腦殼的背時瘟喪!黑心爛肺的狗東西!」
她本就生得高大,此刻兇脯劇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紅,指著那歪嘴漢子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老娘們男人娃娃都被官家像趕狗一樣攆出家門,屋沒得住,地沒得種,祖墳都刨不脫!
你們這些胎神,不幫忙就算了,還跑到溝口來打我們的啟發!
搶我們的活命家當!你們的良心遭狗吃咯?!還是生下來就沒長心肝脾肺腎?!」
她一邊罵,一邊往前逼近一步,嚇得那歪嘴漢子下意識退了半步。
劉大紅更來勁了,索性把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杵在地上,雙手叉腰,聲音又高了八度,幾乎是在吼給周圍所有人聽,
「看啥子看?!沒看過潑婦罵街是不是?!老娘今天就罵了!罵的就是你們這些不幹人事的龜兒子!
我們黑石溝的人是造了啥子孽哦!官家欺負我們,拆我們的屋,占我們的地!
現在連你們這些不三不四的雜皮也來踩我們一腳!是不是看我們好欺負?!
是不是覺得我們離了黑石溝就是沒根的浮萍,隨便哪個都可以來掐一把,踩一腳?!」
她猛地轉過身,指著周圍那些或麻木,畏縮,或同樣憤懣卻不敢出聲的多親,眼淚混著怒火一起飆了出來,
「各位鄉裡鄉親!叔伯嬸娘!哥哥兄弟!你們都睜開眼睛好生看看!看看這些雜碎!
我們前腳被官家趕出來,後腳他們就來吸我們的血,刮我們的肉!
今天我們讓了,明天他們就能騎到我們脖子上屙屎!
今天我們散了,明天走到半路,說不定連身上這件補丁衣裳都保不住!」
「我們黑石溝的人是窮!是沒本事!可我們不是任人宰割的豬羊!
我們還有一把子力氣!還有一條爛命!」
她一把搶過劉大金手裡緊握的鋤頭,高高舉起,雖然手臂微微發顫,眼神卻亮得嚇人,
「官家的刀我們不敢碰,難道還怕了這幾個偷雞摸狗,專撿軟柿子捏的龜孫子?!
今天哪個敢動我們劉家一樣東西,老娘就跟他拚命!
反正家都沒得了,活路都快沒得了,怕個鎚子!
大不了魚死網破,黃泉路上也有個墊背的!」
她這番連哭帶罵,又狠又絕的話,像一道驚雷,又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周圍許多村民心中壓抑已久的悲憤和絕望。
是啊,家都沒了!活路都快斷了!
還被這些地痞無賴趁火打劫,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大紅說得對!」
一個頭髮花白,剛才還抱著孫兒默默垂淚的老漢,猛地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裡也冒出火來,
顫巍巍地舉起手裡的拐杖,
「龜兒子的!欺負到我們黑石溝人頭上了!真當我們是泥捏的?!」
「打!打這些狗日的雜皮!」
一個上午剛賤賣了家裡唯一一頭豬的壯年漢子,赤紅著眼睛,撿起地上半塊磚頭。
「就是!官家我們惹不起,還怕了這幾個下三濫?!」
「搶回來!把我家那口鍋還回來!」
「圍起來!莫讓這些龜兒子跑了!」
群情瞬間激憤。
越來越多的黑石溝村民,無論男女老少,都抓起手邊能用的傢夥,扁擔、鐮刀、木棍,甚至隻是幾塊石頭,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他們臉上還帶著淚痕,眼裡還盛著離鄉的悲苦,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的兇悍和同仇敵愾。
那歪嘴漢子和他的兩個同夥,原本隻想欺負老實人占點小便宜,哪見過這陣仗?
眼見幾十號,上百號眼睛通紅,手裡抄著傢夥的村民黑壓壓圍過來,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腿肚子都轉筋了。
「你,你們要幹啥子?光天化日之下,還想打人不成?」
歪嘴漢子色厲內荏地喊道,聲音都在抖。
「打的就是你們這些黑心爛肺的!」
石村長不知何時也擠了過來,雖然老邁,此刻卻挺直了腰桿,用拐杖重重杵地,嘶聲道,
「滾!馬上給老子滾出黑石溝!再讓老子看到你們在這溝口趁火打劫,老子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去縣衙告你們一個搶劫災民!」
「滾!滾蛋!」
「打死他們!」
怒吼聲匯成一片。
幾個原本還在低價強買強賣的外村販子,見勢不妙,也趕緊縮著脖子,牽著牲口溜了。
那幾個潑皮見勢不妙,哪裡還敢停留,連句狠話都不敢撂下,抱頭鼠竄,在村民們的怒罵和追打聲中,狼狽不堪地逃出了溝口,很快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土路盡頭。
看著潑皮逃走,人群先是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混雜著哭音,卻又帶著幾分痛快和宣洩的呼喊。
許多女人捂著臉又哭了起來,這次卻不全是悲傷,還有幾分出了口惡氣的激動。
男人們則互相拍著肩膀,眼神裡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劉大紅渾身脫力般,手裡的鋤頭「哐當」落地。
她靠著獨輪車,大口喘著氣,剛才那股豁出去的狠勁散去,隻剩下一陣後怕和虛脫。
石夏荷撲過來扶住她,眼淚撲簌簌掉,
「大姐....」
劉大紅擺擺手,沒說話,隻是看著周圍那些同樣激動又茫然的鄉親。
她知道,趕走幾個潑皮,改變不了他們背井離鄉的命運,前面依然是無盡的艱難。
但至少,在這一刻,黑石溝的人,心又靠在了一起一點點。
「好了,好了!」
石村長用嘶啞的嗓子喊道,
「壞人趕跑了,是好事!可路還得走!時辰不早了,都收拾好,趕緊上路吧!
記住,出去了,咱們黑石溝的人,更要互相照應著點!莫讓外人看笑話,也莫讓外人再欺負了!」
人群漸漸平息下來,但氣氛已然不同。
哭泣聲少了些,互相幫忙搭把手,扶一把的情景多了起來。
一種近乎悲壯的團結,在這支即將各奔東西的遷徙隊伍中,悄然滋生。
劉大紅撿起鋤頭,重新握緊王大寶的手,對家人低聲道,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