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六月三十
六月三十,寅時末,天還隻是蒙蒙亮,一層灰白的霧氣籠罩著黑石溝。
往日這個時候,溝裡該響起零星的雞鳴和早起下地的腳步聲了,可今日,卻靜得讓人心慌。
那靜裡,又摻雜著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不知從哪家破窗陋屋裡飄出來,散在濕冷的晨霧裡,更添凄惶。
劉大紅幾乎是一夜未合眼。
天剛透出點蟹殼青,她就悄沒聲地爬了起來,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門,生怕吵醒裡屋剛剛睡著的兩個孩子。
她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靠在牆邊的鋤頭和一把舊鐮刀,又拎起兩個昨晚就備好的,用舊被單改成的包袱皮。
她先來到後院那片不大的菜地邊。
地裡的菜蔬長得正好,茄子紫亮,豆角垂掛,幾壟小白菜水靈靈,邊角還種了些驅蟲的藿香和紫蘇。
這些都是她精心侍弄出來的,是全家人夏秋的嚼用。
如今都要提前摘下了,她捨不得那些菜秧。
那是她特意留的秋菜苗,有蘿蔔、白菜、還有幾棵晚豆角,已經長了三四片嫩葉,在微涼的晨風裡輕輕搖曳。
劉大紅蹲下身,用鐮刀小心地,盡量不傷根須地,將那些菜秧連著一小坨泥土挖出來,再輕輕抖掉浮土,整齊地碼放在攤開的包袱皮上。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黑石溝沒了,以後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這些菜秧,是她能從這片土地上帶走的,為數不多的,還能繼續生長的根。
到了下河村,把這些菜秧種下去,澆上水就能活,就能接著給家裡人添一口菜。
天光漸漸亮了些,能看清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有一雙眼睛專註地看著手下,嘴唇抿得緊緊的。
每挖起一棵,她心裡就鈍痛一下,像是從自己身上割下一小塊肉。
但手下的動作,卻絲毫未停。
劉大金也起來了,默默地走到前院,開始收拾那些能帶走的家什。
鋤頭、鐮刀、鐵杴,用草繩捆好,一口半舊但還能用的鐵鍋,兩隻陶碗,幾個豁了口但補過的粗瓷大碗,用舊衣服仔細包了,放進一個破竹筐裡,
幾床打滿補丁但漿洗乾淨的薄被,幾件換洗衣裳,也都卷好紮緊。
他的動作有些滯重,時不時擡頭看看這座住了二十多年的土坯房,看看院子裡那棵他小時候種下,如今已亭亭如蓋的棗樹,眼神空茫茫的,又像是要把這一切都刻進腦子裡。
石夏荷在竈房裡,將最後一點雜合面烙成能存放幾日的大餅,又燒了一鍋開水,灌滿家裡僅有的兩個舊竹筒。
她一邊忙,一邊忍不住撩起圍裙角擦眼睛,可手裡的活計一點沒慢。
王大寶也醒了,自己穿好衣服,又去把還在迷糊的大黑搖醒,幫他穿好衣服,讓他乖乖待著,自己就去幫著大人們一起忙碌。
隨著天色大亮,黑石溝徹底醒了,卻是一種瀕死般的,混亂的蘇醒。
哭嚎聲比昨日更響,更絕望,幾乎家家戶戶都在上演生離死別般的場景。
有人跪在祖墳前磕頭,額頭磕出了血,有人抱著屋柱不肯撒手,被家人死命拖開,更多的人,則是像劉大紅一家一樣,沉默機械地收拾著能帶走的一切,
破舊的傢具、農具、被褥、鍋碗、甚至幾捆曬乾的柴火....
但凡覺得以後可能用得上的,都想方設法捆紮起來。
牛哞、羊叫、雞飛狗跳。
還有幾處濃煙升起,夾雜著紙錢焚燒的氣味和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是實在帶不走祖宗牌位的人家,在路邊簡單祭拜後,將牌位焚化,祈求祖宗魂靈能跟著他們一起遷徙。
整個黑石溝,瀰漫著一股末日般的恐慌和悲愴。
往日鄰裡間的溫情和互助,在巨大的災難和逼到眼前的生存壓力下,變得脆弱。
為了多佔一輛獨輪車的位置,為了幾捆捨不得扔的柴火,爭吵甚至推搡時有發生。
石村長拄著拐杖,在村裡蹣跚地走著,勸完東家勸西家,嗓子早已嘶啞,老淚縱橫,卻無濟於事。
劉大紅背著一包袱菜秧,拎著鋤頭回到前院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片混亂凄惶的景象。
她站在自家院門口,望著溝裡升起的幾道煙柱,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悲聲,
昨日在祠堂前那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對王德貴的刻骨恨意和屈辱感,竟奇異地被眼前這更宏大,更無解的悲慘沖淡了些。
恨王德貴?那個老東西固然可恨。
可眼下,黑石溝兩百多口人,誰不可憐?誰不絕望?
至少...至少她心裡還有個明確的方向,去下河村。
至少,她還能帶著弟弟、弟媳、兒子、侄兒,投奔一個心中有數的容身之所,哪怕那地方充滿屈辱的回憶。
比起那些要被打散分到完全陌生村子,前途未蔔,連片遮風瓦都不知在何方的鄉親,她這一家,竟算得上「幸運」了。
這認知讓她嘴裡發苦,心頭沉得像壓了塊巨石,卻又逼出了一股近乎麻木的堅韌。
她深吸一口帶著煙灰和淚水的空氣,轉身走進院子,對默默打包的劉大金和竈房門口紅著眼圈的石夏荷說道,
「大金,夏荷,差不多了就歇歇,吃點東西,吃完,咱們就走...」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
那平靜下面,是認命,是無奈,也是一個母親,一個長姐,
在絕境中為自己羽翼下的親人,硬生生撐出來的一小片安穩。
劉大金擡起頭,看著姐姐,重重點了下頭,又埋下頭去,將最後一捆衣物死死紮緊。
石夏荷抹了把臉,轉身進竈房去拿餅子和水。
王大寶牽著大黑走過來,仰臉看著劉大紅,小聲說,
「娘,我和弟弟吃飽了。」
劉大紅看著兒子早熟的臉,伸手想摸摸他的頭,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隻低聲道,
「嗯,吃飽了就好,路上跟緊娘。」
晨霧漸漸散去,慘白的日頭毫無溫度地升起來,照著溝裡扶老攜幼,哭哭啼啼,背著扛著簡陋家當,像螻蟻一樣開始緩慢向溝外挪動的人群。
劉大紅一家跟著人流,緩緩挪向溝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