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腳步沉穩，穿過清晨尚顯冷清的鎮街，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遠遠望見了鎮南木材場那高高的木柵欄圍牆。

　　還未走近，一股混合著新鮮鋸末、潮濕樹皮和陳年木料特有的清冽氣息便撲面而來。

　　木材場的門臉很大，敞開的柵欄門足可容兩輛牛車并行進出。

　　場院內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木料，粗的、細的、長的、短的，按照不同的品種和規格，碼放成一垛垛整齊的木山。

　　幾個赤膊的壯漢正哼哧哼哧地擡著一根粗大的榆木，往一旁的鋸台邊上送。

　　林清舟在門口站定，目光快速掃過場內堆積如山的木料，心中已有幾分計較。

　　這時，一個穿著短褐，腰間別著一把捲尺，約莫四十齣頭，面容精瘦，眼神透著生意人精明的管事模樣的人迎了上來，

　　上下打量了林清舟一番，見他雖衣著樸素，但氣度沉靜從容，不似尋常農人，便拱手笑道，

　　「這位小郎君，可是要尋木料？鄙姓劉，是這木材場的賬房兼管事，不知郎君要什麼木頭，做什麼用場？

　　咱們這鋪子，從尋常松木、榆木，到上好的杉木、樟木，乃至北邊運來的紅松、柞木，都略有一些存貨。」

　　林清舟也不寒暄客套，微微頷首，從懷中小心取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圖紙，展開，指著上面標註清晰的物料清單，開門見山道，

　　「劉管事，我需要一批造船的木料，清單在此，煩請你照單配料，看看庫裡是否有合適的存貨，價錢又如何。」

　　「造船？」

　　劉管事眉頭微微一挑，接過圖紙，湊到亮處仔細端詳起來。

　　他在這行當幹了十幾年，識貨得很，一看那圖紙上標註的尺寸和用料要求，便知這不是造那種隨便刨幾塊木闆釘起來的澡盆子，而是正經要造一艘能下水載人的小船。

　　他一邊看，一邊口中念念有詞，

　　「嗯...杉船闆料，至少十八丈尺，這是要用整幅的杉木大闆來做船殼和艙闆...

　　樟木龍骨一根，圍二尺四...好傢夥，這龍骨可不小，得要百年往上的老樟樹才能開出這等圍徑的料來...

　　肋材四副，硬木坐闆五塊...」

　　他看完清單，擡起頭，臉上多了幾分鄭重，看向林清舟的眼神也認真了些，

　　「郎君這是要造烏篷船？這用料講究，可不是鬧著玩的，尤其是這根龍骨，還有那四副肋材，都得用好料，否則下了水，吃不住力，容易出大事。」

　　林清舟點頭，

　　「正是，所以才來劉管事這裡尋料，聽聞貴場貨全，信譽也好。」

　　劉管事被他這麼一捧，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之色，但隨即又有些為難地咂了咂嘴，

　　「郎君來得巧，但也有些不巧，杉木闆料，敝場倒是有，前些時日剛從浙東那邊進了一批，放了有小半年了，乾濕適中，紋理也順，用來做船殼是頂好的，這價錢嘛...」

　　他伸出一隻手，翻了翻，

　　「杉木闆料，按方尺算，若是尋常厚度，一方尺是八十文，

　　但郎君你這要的是做船闆的料，厚度和寬度都有講究，得用特選的，不能有節疤蟲眼，損耗大，價錢就要貴上兩成，一方尺作價一百文。」

　　林清舟心中一算。

　　十八丈尺，換算過來大約是二百並四方尺。

　　若按一百文一方尺，光是杉木闆料一項，便需二十兩又四百文銀子！

　　他面不改色，繼續問道，

　　「那樟木龍骨呢？」

　　劉管事搓了搓手，壓低了聲音，

　　「樟木龍骨，這可是大頭，尋常小料還好說，您要的這根，圍二尺四，長須在兩丈六以上，且要通體筆直，無裂無朽，紋理勻凈，

　　這樣的料，可遇不可求，敝場後院倒是有一根，是三年前從徽州深山裡收來的，一直壓在庫底，是鎮場子的東西，

　　原是預備給府城大戶造廳堂大梁用的，後來那戶人家改了主意，便一直擱著了，論品相，絕對是上上之選。」

　　他撇起兩根手指，

　　「這根龍骨，單根作價，紋銀八兩。」

　　八兩銀子...

　　林清舟心頭微微一凜。

　　這幾乎抵得上鎮上普通作坊一年的嚼用了。

　　但他面上依舊平靜如水，隻是目光在那圖紙上標註的樟木龍骨四個字上停留了片刻，似在權衡。

　　劉管事見他沉吟，又道，

　　「郎君，不是我劉某誇口，這方圓百裡，您要想找第二根能入您眼的樟木龍骨，怕是不容易，

　　這玩意兒，貴有貴的道理，水浸不腐，蟲蟻不蛀，造船用它做骨架，保您這條船二十年不用換大梁！」

　　林清舟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劉管事，

　　「龍骨我要先看貨，肋材四副，又是什麼價？」

　　劉管事見他沒被八兩銀子的報價嚇退，心中暗喜，知道來了個大主顧，態度愈發殷勤，

　　「肋材，可用柞木，也可用上好的槐木，韌性好，彎折不易斷，

　　四副料，連帶加工出胚形，敝場一併包了，算您二兩銀子，

　　至於那五塊硬木坐闆，用棗木或者櫧木都行，算五百文。」

　　林清舟飛快地在心中匯總，

　　杉木闆料二十兩零四百文，樟木龍骨八兩，肋材二兩，坐闆五百文，

　　光是這幾樣主要木料，便已超過三十兩銀子了！

　　這還沒算清單上要求的數百枚鐵釘，竹釘，以及用於撚縫的桐油，石灰，麻絲等輔料。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還價，而是說道，

　　「劉管事，先帶我去看看那根龍骨，還有那批杉木闆料，貨好，價錢好商量。」

　　劉管事見他如此沉穩老練，也不敢怠慢，連忙在前引路，

　　「郎君這邊請，這邊請！那根寶貝龍骨就在後院棚裡放著呢，保管您看了滿意！」

　　他一邊走，一邊心裡盤算著，這筆買賣要是做成了，光是他能抽的傭金，就頂得上他半個月的工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