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2章 老薑辣
周桂香看著林清流那副急急表態的模樣,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最後換了一句,
"那我明日也跟著去。"
林清山正往嘴裡扒飯,聽見這話擡起頭來,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娘,你跟著去做什麼?大冷天的..."
他說著拿筷子比劃了一下,
"再說了,你坐車上顛一路,回來又該不舒服了。"
周桂香放下筷子,拿手指頭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鎮上那院子,北面三間屋子原本就是青磚砌的,底子還在,
要是用土坯往上湊,看著不倫不類的,像什麼話?"
她說著看了一眼林清舟,
"我明日去鎮上看看青磚的價,要是合適就一道買了,省得來回折騰。"
"對了老頭子,孩子們那老鱉賣了多少錢?"
林茂源從懷裡摸出那隻錢袋,解開繫繩往桌上一倒,八兩碎銀在桌面上滾了滾,在風燈的光裡泛著白亮亮的光澤。
周桂香眼睛一亮,
"這麼多?"
她伸手把那幾塊銀子攏到面前,數了數,
「足足八兩銀子!」
林清舟也有些意外,若是他拿到青浦縣去賣,估計最高也就七八兩了,還要搭上口舌功夫和路費。
爹在鎮上就能賣出八兩,姜還是老的辣啊...
這時候林茂源開口,
"孫大夫幫著周旋的,李掌櫃一開始隻肯出五兩,孫大夫在旁邊壓著價,來回拉了幾輪,最後八兩成交。"
周桂香連忙說,
「這真是幫了大忙了,回頭得好好謝謝人家。」
林茂源點點頭,接著說,
"孫大夫說了,回頭讓清舟去他那裡一趟,他有些藥材想請咱們的船幫著運。"
林清舟點了點頭,
"沒問題,等我跟大哥把這兩日的年貨送完,就去仁濟堂詳細問一問。"
他說著看了林茂源一眼,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了。
周桂香把那八兩銀子收進自己的錢袋裡,跟自己的銀子放在一處,心裡飛快地撥了一遍算盤,
今日買土坯花了一兩,給陳阿婆她們五百文,她手裡便隻有七兩銀子的餘錢了。
這會兒加上這八兩,攏共十五兩出頭。
十五兩銀子在鎮上買青磚,隻要不挑最貴的料子,至少能買夠北面三間的量,說不定還能餘下一些。
她暗暗鬆了一口氣,方才還懸著的心落了地。
她擡頭看了林清舟一眼,又看了看林清流,語氣帶著幾分利索的乾脆,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明日一早,清流趕車,我坐車上跟著去鎮上,先把磚看了,等你們兄弟倆跑完了船,再合計動工的事。"
她說完又低頭扒了一口飯,嚼得比方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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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鎮西岔巷深處那座新院子裡,卻不是一片靜悄悄的。
空地上,一盞風燈掛在屋檐底下,暖黃的光把院子照出小小一圈亮堂來。
張大江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堆和好的黃泥,摻了切碎的稻草梗,泥色均勻發亮。
他正拿一塊舊木闆把泥往地上抹開,一層一層地拍實,嘴裡叼著一截草棍,悶頭幹得認真。
拍好一層,又從腳邊搬了幾塊半截青磚沿著泥面嵌進去,拿手壓了壓,又往上糊一層泥,如此反覆,竈台的雛形已經顯出來了,
一隻矮矮的,敦實的簡易土竈,檯面被他抹得光滑平整,竈膛的口子留得不大不小,正好能架一口鐵鍋。
陳穗兒蹲在旁邊的柴垛前,手邊擱著一把舊斧頭,正把一根粗柴棒子劈成細條。
劈好的細柴攏了一小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放在竈台旁邊的牆角根底下,伸手就能拿到。
張大江拿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膝蓋,低頭看了看自己忙活了小半個時辰的成果,
左右端詳了一下,又拿木闆把竈台邊沿一處不平整的地方抹了抹。
陳穗兒歇下手裡的活,扭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竈台,開口說了一句,
"江哥,弄得差不多就行了,東家到時候總要重新起竈台的,你在這兒費這大功夫,回頭人家拆了你不是白乾?"
張大江蹲在那兒,拿手拍了拍竈檯面,試了試結實程度,嘴裡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嗯,快好了,能頂一陣就行。"
他擡頭看了看屋檐外頭黑洞洞的天,夜裡風不大,也沒有要下雨雪的跡象,
他鬆了一口氣似的,又低頭抹了抹竈台邊沿的泥縫,
"隻求別落雨落雪的,要是這兩日下雪,這竈台沒幹透就給凍裂了,那才叫白乾。"
陳穗兒把劈好的柴火歸攏到牆根底下,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也湊過來看了看那竈台。
泥面抹得光光溜溜的,竈膛口圓潤規整,是個像樣的活計。
她點了點頭,轉身把風燈往竈台那邊提了提,好讓光更亮一些,嘴裡念叨了一句,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咱們快回去歇著,明早還有活計呢。」
張大江聞言站起身來,從水桶裡舀了一瓢水洗手。
臘九的夜水冷得刺骨,他咬著牙把手搓了兩把,黃泥混著稻草梗從指縫裡簌簌地落下來,搓乾淨了,
在棉襖下擺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扭頭沖陳穗兒說了一句,
"走了,回吧。"
陳穗兒把風燈提起來,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隻剛壘好的土竈,才轉身跟上張大江。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張大江回身把門鎖好,銅鑰匙在鎖孔裡擰了兩圈,拽了拽確認鎖牢了,才揣進懷裡。
兩人沿著來時的岔巷往外走,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陳穗兒手裡的風燈火苗歪了歪,她拿手攏了一下燈罩,腳步快了幾分。
張大江推開院門,回到了租住的院子,陳穗兒把風燈掛在廊下,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裡屋。
屋裡沒有炕,隻有兩張竹床,床闆上鋪了一層舊棉褥子,邊角洗得發白。
張大江把外頭的棉襖脫了搭在椅背上,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頭,往竹床上一坐,"嘎吱"響了一聲。
陳穗兒也跟著在床沿坐下來,拿腳把地上的鞋子踢正了,偏頭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
"明日就初十了,十二號到期,咱們什麼時候搬過去?"
張大江想了想,兩隻手撐在床沿上,床又"嘎吱"響了一聲,
"十一號吧,別卡著日子搬,到時候讓人說三道四的,
提前一天過去把東西歸置好,也省得倉倉促促落東西。"
他又補了一句,
"明日收了攤子,咱就就慢慢往那邊拉,有闆車,最多三兩趟也就拉完了。"
陳穗兒把被子抖開鋪在床上,拿手按了按被角,輕輕嘆了口氣,
"這地方住了這麼久....冷不丁要搬走了,還有些捨不得。"
"有什麼捨不得的?總歸不是自己的地盤,不如那邊住著踏實,好歹是林家的房子,東家仁義,院子也大,住著心裡安穩。"
他說著躺下來,偏頭看了陳穗兒一眼,
"睡吧..."
陳穗兒把燈吹了,屋子裡暗下來。
她也在竹床上躺下來,薄被蓋在兩個人身上,竹床窄,兩人挨得近,肩膀貼著肩膀,腿挨著腿。
隆冬的夜裡竹床冰涼,可兩個人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裡衣慢慢透過來,貼在一起的地方暖融融的,誰也不讓誰冷著。
「嘎吱...嘎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