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5章 任她取用
「收!」
吳用的聲音穿透河風,清晰短促。
空中那巡遊已近半個時辰的流光巨魚,彷彿聽懂了指令,在他與八名健仆精妙配合的牽引下,緩緩降低高度,
龐大的身軀在暮色漸染的天空中劃過最後一道優雅的弧線,
最終穩穩地,近乎無聲地落回了空地中央鋪開的巨大油氈上。
一縷天光恰好拂過文鰩漸漸平息的身軀,那些絢麗的飄帶如同倦歸的雲霞,依依垂落。
整個收線、降高、著陸的過程,流暢得宛若巨魚自天際從容歸巢,竟比放飛時更顯幾分舉重若輕的掌控力。
空地上一片寂靜,唯有河風掠過林梢的沙沙聲,和眾人壓抑著的,粗重不一的呼吸。
成功了。
徹徹底底,無可指摘的成功。
陳信第一個動了。
他幾步衝到尚未完全收攏的風箏旁,伸出手,指尖微微發顫,輕輕撫過那仍帶著風與陽光溫度的,滑潤微涼的絲綢鱗甲,
又抓起幾縷垂落的斑斕飄帶,在掌心中撫摸,感受著那極緻的柔軟與韌勁。
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倨傲、不耐、焦躁,此刻統統不見了,隻剩下一種近乎孩童得到夢寐以求寶物般的,純粹的狂喜與滿足,眼角甚至滲出了一點濕意。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每個字都砸得重重的,轉過頭,目光灼熱地看向晚秋和林清舟,最後落在吳用身上,
「爺的祥瑞成了!吳用,你小子這次,總算沒給爺掉鏈子!」
吳用已摘下手套,正在活動有些僵硬的手指關節,聞言隻是微微頷首,
「爺過獎,是林姑娘巧思,工匠手藝精良,眾人配合得當。」
他語氣平淡,但熟悉他的人,便能從他比平日稍緩的眉宇間,看出一絲任務達成的鬆快。
「都有功!都有賞!」
陳信大手一揮,豪氣幹雲,隨即像是想起什麼,臉上喜色微斂,朝吳用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
「那倆看島的......」
吳用會意,轉身朝空地邊緣那兩個正靜立著的守島僕役走去。
那二人身形精悍,站姿看似隨意,實則下盤沉穩,重心微沉,分明是練家子的底子。
見吳用走來,他們目光平靜地對視一眼,已然是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二位,」
吳用在他們面前三步外站定,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今日之事,如何處置,二位心中有數。」
高個漢子嘴角微動,抱拳一禮,不卑不亢,
「吳爺放心,我兄弟二人受雇守島,隻管島上周全,旁的,看不見,也記不住。」
他目光與吳用平視,
吳用察覺了那道目光,也不避讓,反而微微側身,將身上的刀鞘更清晰地露了出來,
那是一柄形制古拙,毫無裝飾的短刀,鞘身烏沉,唯有柄頭隱約露出一截暗紅色纏絲。
懂行的人看一眼便知,這不是擺設,是真正飲過血的殺器。
沉默持續了不過兩息。
低個漢子率先移開目光,微微頷首,
「吳爺好身手。」
「彼此。」
吳用這才從懷中又取出兩個布囊,比先前預備給尋常僕役的略小些,卻更沉實,遞過去,
「貴人酬謝二位這幾日看顧之勞,不多,算是酒錢。」
高個漢子接過來,入手一掂,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收好,再次抱拳,
「謝貴人,謝吳爺。」
矮個漢子也抱了抱拳,語氣依舊寡淡,
「島上清凈,二位自便。」
說罷,兩人竟不再多言,轉身朝島另一側走去,步伐穩健。
吳用目送他們走遠,這才轉身回到陳信身邊,微微點頭,
「都是練家子,懂規矩的,不是多嘴的人。」
陳信哼了一聲,倒也沒再多說什麼。
他雖跋扈,卻也知道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規矩,這種人,給足了面子和封口費,比滅口更穩當。
「收拾妥當,準備回程!」
陳信意氣風發地命令。
眾人立刻忙碌起來,小心翼翼地將文鰩神魚摺疊,收攏,裝入特製的巨大木箱中。
那兩名守島僕役早已消失在島岸的暮色裡,沒有再露面。
一切收拾停當,準備登船時,晚秋深吸一口氣,走到陳信面前,福身一禮,
「貴人,民女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信此刻看她,真是怎麼看怎麼順眼,和顏悅色道,
「講。」
「文鰩神魚雖已試飛成功,但畢竟....畢竟是如此巨物,又是首次遠行。」
晚秋斟酌著語句,聲音清晰懇切,
「天有不測風雲,途中或展示時,萬一....萬一遇到極端天氣,損及風箏....豈不耽誤貴人大事?
民女想著,若是貴人不嫌煩擾,材料又湊手,民女可否....再依樣製作一個一般無二的備用風箏?
如此,即便真有個萬一,也能立刻頂上,不緻慌了手腳,自然,所需物料,工時,民女會詳細列出,絕不靡費。」
陳信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拊掌大笑,
「好!好個心思縝密的丫頭!爺正想著這事呢!
這般祥瑞,獨一無二自然好,但若真有個閃失.....
嘶,你想得周到!準了!回頭就跟康嬤嬤說,庫房裡那些壓箱底的好料子,隨你取用!
務必給爺再做一件祥瑞出來!」
「謝貴人!」
晚秋心下大定,再次行禮。
赭紅樓船悄然離島,駛入蒼茫暮色。
與來時不同,船上的氣氛輕鬆熱烈了許多。
陳信興緻極高,不等回到河灣鎮,便吩咐在船上開宴,還是他鐘愛的涮鍋子。
這一次,食材顯然比上次在府中更加豐盛,顯然船上也沒少準備。
片得極薄的肥嫩羊肉、鮮脆的魚片、水靈的青菜豆腐,醬料也備了七八種。
炭火紅紅,銅鍋沸騰,香氣瀰漫在整個船艙。
陳信居中而坐,不斷招呼晚秋、林清舟,還有吳用、康嬤嬤一起吃,
甚至親自夾了一筷子涮好的羊肉放到晚秋碗裡,
「丫頭,多吃點!這幾天耗神了!等回了府,爺重重有賞!」
晚秋連忙道謝,看著碗中那蘸滿了濃稠麻醬的羊肉,心中五味雜陳。
她小口吃著鮮美的羊肉,與三哥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慢慢放鬆下來。
樓船在夜色中安靜航行,抵達河灣鎮碼頭時,已是戌時三刻,夜幕深沉,碼頭上隻餘零星燈火與守夜人的梆子聲,日間的喧囂早已散盡。
晚秋伏在船舷,望著那片熟悉的,此刻沉浸在黑暗中的河岸,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悵惘,但很快又被歸程的思緒沖淡。
回到陳府,已是亥時。
陳信卻毫無睡意,興奮勁仍未過去。
他直接對康嬤嬤吩咐,
「嬤嬤,去!把我庫裡那些好料子,什麼雲霧綃、軟煙羅,還有前些年南邊貢上來的閃金緞、孔雀線,都找出來,搬到西跨院去!
讓這丫頭瞧瞧,什麼才是真正的好東西!放開了用,給爺把那祥瑞做得更精神些!」
康嬤嬤笑著應了,心裡也為晚秋高興。
當那一匹匹,一匣匣隻在傳聞中聽過的珍貴料子,被僕婦們小心捧進西跨院的工作間時,饒是晚秋早有心理準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
燈光下,雲霧綃質地柔韌,對著光看竟有流雲般的暗紋,
軟煙羅顏色鮮麗,觸手溫潤,閃金緞華貴耀眼,卻絲毫不顯俗氣,
那些孔雀線,更是細如髮絲,卻閃著夢幻般的藍綠金變色光澤....
這些都是她以往連想都想不到,就連鎮上幾家大綢緞莊櫥窗裡都不一定有的絕世佳品。
如今,竟就這麼堆放在她面前,任她取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