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4章 正式請出
八月廿二,無名島。
晚秋和林清舟已經在島上度過了三日。
晨霧未散,河面籠著一層乳白的輕紗。
空地邊緣,那巨大的,被小心存放了三日的文鰩神魚,終於要被正式請出。
與半丈模型相比,眼前這巨物才真正稱得上龐然。
尚未完全展開,其堆疊的絲綢身軀便已如一座小山丘,在晨光中流淌著內斂厚重的華彩,
絲線中織入了極細的銀線,陽光一照,隱有流動的暗芒,如深海之下波光詭譎。
無數條寬窄不一,長短各異的飄帶,用的是從深紫、緋紅到鵝黃、淺碧的漸變絲綢,密密匝匝,雖未展開,已能想見其舞動時的絢爛。
吳用站在文鰩頭部前方三尺處。
他今日換了身更利落的深灰色窄袖勁裝,袖口緊束,面色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冷硬,但眼神沉靜如古井,不見絲毫輕慢或猶疑。
連續三日,從日出到日落,除了必要的進食歇息,他幾乎將所有時間都耗在了與那模型的較勁上。
從最初的生澀笨拙,到勉強掌控,再到如今能如臂使指地讓模型在空中完成小幅俯衝、迴旋、懸停,他對風與線的理解,已非三日前可比。
陳信、康嬤嬤、晚秋、林清舟等人站在稍遠處的空地邊緣。
陳信今日難得沒有催促,隻是抱著胳膊,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巨大的風箏,又時不時瞥一眼吳用,鼻翼微微翕動,洩露出一絲緊張。
晚秋站在林清舟身側,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身前,她相信自己的設計,也看到了吳用三日的進步,
但真到了這巨物要上天的時刻,心依舊懸到了嗓子眼。
林清舟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低聲道,
「放心,吳用已得其中。」
空地四周,除了陳信的隨從,那兩名守島僕役也遠遠站著,臉上沒了最初的漠然譏誚,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了好奇與隱隱震撼的專註。
他們也好奇,這樣龐大的紙鳶,飛起來到底是怎樣的模樣?
「開始。」
吳用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負責牽引的健仆耳中。
他擡手,做了個極其簡潔的手勢。
八名精挑細選,同樣訓練了三日的健仆,立刻按照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位置散開,四人一組,分別握住文鰩頭部和尾部兩側延伸出的,足有拇指粗的主牽引繩。
另有四人負責控制側翼輔助線和飄帶尾鰭的調控索。
繩索皆用浸了桐油的麻繩與韌牛皮混編,結實異常。
「起!」
吳用一聲低喝。
十六隻手臂同時發力,動作整齊劃一,帶著一股訓練有素的悍勇。
絲綢結構被穩穩擡起,在清晨的微光中緩緩展開。
「嘩~!」
彷彿深海巨獸舒展身軀,又似九天雲錦驟然鋪陳。
完整的文鰩神魚徹底呈現在眾人眼前。
其形之巨,頭尾展開足有三丈有餘,高近一人,流線型的軀體飽滿而充滿力量感,每一片鱗甲都反射著微妙不同的天光水色。
那些數以百計的飄帶,一旦脫離束縛,立刻在晨風中舒展開來,長的幾欲垂地,短的也在腰際飛揚,色彩斑斕炫目,宛如巨魚周身環繞的虹霓與霞光。
僅僅是靜卧於地,其華美、神秘、磅礴的氣勢,已讓所有初次得見全貌的人屏住了呼吸。
陳信的眼睛瞪得老大,康嬤嬤掩住了唇,連那兩個見多識廣的守島僕役,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還是花哨大風箏?
這分明是......
一件凝聚了驚人巧思與奢華的巨型瑰寶,一件本不該存在於這荒僻河心島上的神異之物!
晚秋緊緊盯著風箏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那些她精心設計,比模型放大並加固了數倍的氣門。
它們此刻緊閉著,神似巨魚沉眠時合攏的鰓。
吳用對周圍的驚嘆恍若未聞。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風向,今日風力比前兩日稍大,正東南風,穩定。
他走到文鰩頭部側後方,雙手戴上了特製的牛皮手套,穩穩握住了那根最粗壯,連接著風箏頭部核心骨架的主牽引繩。
這根繩,是文鰩神魚的神經中樞,是所有指令傳達與力量反饋的通道。
「東南風,穩,準備~~!!開鰓!」
吳用聲音沉穩,下達了第一個指令。
尾部兩側,四名健仆同時扯動控制索。
隻聽「噗、噗、噗、噗」四聲比模型沉悶得多的悶響,巨魚尾部兩側四處最大的菱形「氣門」應聲翻開,
每個氣門都有臉盆大小,內襯的薄紗在風中劇烈抖動,發出低沉的「呼呼」聲。
「灌風~~!」
幾乎在氣門打開的同時,吳用和所有牽引的健仆開始順著風向,由慢到快,小步奔跑起來。
沉重的牽引繩瞬間綳直!
「嗚~~!」
低沉渾厚的風聲驟然響起!
那已不僅僅是風吹布帛的聲音,而是一種混合了巨大空腔共振,絲綢劇烈抖動,無數飄帶狂舞的,充滿壓迫感的轟鳴!
四面八方的風,找到了宣洩的入口,瘋狂湧入那四張巨口,鼓盪著風箏內部每一個角落。
眾人屏息凝神,隻見那龐大的絲綢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尾部開始,被一隻無形的天神之手緩緩托起、充塞、充盈!
天青與月白的鱗甲次第鼓脹,在晨光下泛起海浪般湧動的光澤。
流暢的脊線高高隆起,充滿力量。
頭部緩緩昂起,那雙用黑色琉璃珠與金線綉制的,足有碗口大的眼睛,在鼓脹的面料襯托下,竟似活了過來,帶著一種漠然俯視眾生的神性。
「開背鰭!控姿!」
吳用緊盯著風箏狀態,在它即將完全鼓脹,重心上浮的臨界點,再次下令。
背部三處較小的氣門同時翻開。
更強的氣流注入,配合著吳用手腕精妙絕倫的一抖,一送,以及側翼牽引者默契的配合。
「起!!」
隨著吳用一聲斷喝,那積蓄了足夠力量,已然完全活過來的文鰩神魚,猛地掙脫了大地的最後一絲束縛,龐大的身軀帶著獵獵風響,騰空而起!
不是模型那種搖晃試探,而是帶著一種沉穩、磅礴、不容置疑的氣勢,扶搖直上!
三丈長的身軀完全展開,在離地一人多高的空中微微一頓,好似在適應這全新的領域,
隨即,在持續穩定的東南風托舉下,開始穩定地向上攀升。
「穩住了!收左側三分力,右翼輔助線松半尺!」
吳用語速加快,指令清晰。
他通過手中主繩傳來的每一絲顫動,精準地判斷著風箏的姿態。
力量在他手中收放自如,不再是三日前那蠻橫的拉扯,而是一種精細的,充滿韻律的對話,
與風的對話,與這空中巨獸的對話。
文鰩神魚在他的操控下,化作真正的深海巨魚滑入洋流,優雅穩定地向上,向前遊弋。
陽光終於穿透晨霧,毫無保留地灑落在它身上。
剎那間,光華大放!
織入絲綢的銀線反射出璀璨的碎芒,與天青月白的底色交融,巨魚周身籠罩著一層流動的,夢幻般的光暈。
無數斑斕的飄帶在更高處舒展開來,長的幾達數丈,在風中狂舞如絢爛的極光,短的也如流霞繚繞,與巨魚本體的光華交相輝映。
它投下的影子,巨大斑斕,緩緩掠過下方的空地,樹林,乃至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面。
美得不似人間造物。
神聖、威嚴、又帶著一絲妖異的華麗。
空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仰著頭,張著嘴,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言語,隻是獃獃地望著空中那翺翔的,流光溢彩的神魚。
它不再是一個風箏,而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奇迹,一個從古老傳說中躍入現實的夢幻。
康嬤嬤眼中淚光閃爍,雙手合十,喃喃低語。
陳信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兇口劇烈起伏,那不是緊張,是狂喜,是看到無上祥瑞真的翺翔於眼前,觸手可及的激動。
他甚至下意識地上前幾步,伸出手,想觸摸那傾瀉而下的華光。
那兩個守島僕役,早已忘了戒備,仰著的臉上寫滿了純粹的震撼與敬畏。
高個漢子喉結滾動,半晌,才用乾澀到極點的聲音,對同伴擠出幾個字,
「這他娘的....咱們不會被滅口吧....」
矮個僕役沒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空中,仿若一眨眼,這神跡就會消失。
晚秋仰望著自己的造物,淚水無聲滑落。
不是悲傷,是巨大的釋然,自豪,以及夢想成真那一刻近乎虛脫的激動。
她做到了。
她的文鰩神魚,真的飛起來了,而且飛得如此之好。
林清舟眼中同樣水光瀲灧,是驕傲。
文鰩神魚越飛越高,越飛越穩,在東南風的托舉下,向著河流上遊的方向,優雅地遊去。
它所過之處,將一片流動的,瑰麗的夢境,鋪展在了秋日清澈高遠的天空之上。
試飛,大獲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