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1章 九月初七
李德正挨著通知完各村減稅事項之後,時間眨眼就又過了三天,來到了九月初七。
清水村的曬穀場今日格外熱鬧,與往日曬糧時的寧靜忙碌不同,
今日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著期待,緊張和些許塵埃氣的特殊氛圍。
秋稅開徵了。
曬穀場中央,臨時搭起了一個簡陋的棚子,棚下擺著兩張從祠堂搬來的長條桌。
幾個穿著皂色公服,頭戴平頂巾的衙役挎著腰刀,分立兩側,目光掃視著陸續聚集而來的人群和糧袋,神色談不上和善,卻也未見刻意刁難,隻是公事公辦的嚴肅。
一個留著山羊鬍,麵皮白凈的書吏坐在桌後,面前攤開著厚厚的賬冊,算盤和一沓空白的收糧憑證,旁邊放著官鬥,官升和大小不一的官秤。
另一個年輕些的書辦負責核對名冊,唱名。
場地上,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各家各戶的當家漢子,或用扁擔挑著,或用獨輪車推著,將一口口鼓鼓囊囊的麻袋,藤筐運到場邊,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排好。
麻袋口用粗麻繩紮得緊緊的,有些上面還縫著各家的標記,或用木炭寫著歪歪扭扭的姓氏。
空氣裡瀰漫著新谷特有的,乾燥清甜的香氣,也夾雜著汗味和泥土的氣息。
人們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瞟向收糧的棚子,計算著前面還有幾家,又掂量著自家糧食的成色是否足夠乾淨,
畢竟沒有太多秕谷、雜質,是繳稅的基本要求。
林清山也在這隊伍裡。
他天不亮就起來了,和林清舟一起,將早就預備好,反覆晾曬揚凈的秋糧從倉裡搬出來,裝進特地洗凈晾乾的麻袋裡。
林家今年種的田多了些,且侍弄得精心,
除了糟了那場短暫的蝗災,一整年基本可以算是風調雨順,所以收成還算不錯。
減免三成稅的消息早已傳遍全村,林清山心裡有本賬,算得清清楚楚該繳多少。
他裝了整整四袋上好的粟米,又單獨備了一小袋顆粒最飽滿,幾無雜質的,作為尖鬥的預備,
尖鬥是慣例,繳糧時糧堆要冒尖,超出官鬥口沿,才算足量,多出的部分自然就歸了收糧的衙役書吏,算是辛苦錢。
林家雖不寬裕,但這規矩不能壞,免得平添麻煩。
「下一個,清水村,林茂源家!」
年輕書辦看著名冊,揚聲喊道。
「來了!」
林清山精神一振,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彎腰抓起扁擔。
扁擔兩頭各掛著一袋沉甸甸的粟米,他嘿呦一聲,穩穩挑起,邁著穩健的步子朝著收糧棚走去。
林清舟本想跟著幫忙擡另一袋,被林清山用眼神制止了,讓他看好剩下的糧食和車。
走到棚前,林清山放下擔子,對著桌後的書吏和旁邊的衙役抱了抱拳,憨厚地笑道,
「差爺,先生,小民林清山,替我爹林茂源來交糧。」
山羊鬍書吏擡了擡眼皮,掃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兩袋紮得結實的糧袋,沒說話,隻對旁邊的衙役示意了一下。
一個衙役上前,用腳踢了踢糧袋,感受了一下分量,又俯身解開其中一個袋口的繩索,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粟米,攤在手心裡仔細查看。
隻見掌中粟米顆粒飽滿,色澤金黃,在晨光下泛著潤澤的光,幾乎看不到秕谷和沙石雜質。
那衙役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將米放回袋中,又重新系好。
「倒這邊。」
衙役指了指棚子旁邊一塊鋪著乾淨粗麻布的空地,那裡放著一個特製的大木鬥。
林清山連忙應聲,解開其中一個糧袋,雙手抱住袋底,小心地將金黃的粟米傾倒入官鬥中。
粟米如金色的瀑布流淌,發出沙沙的悅耳聲響。
他倒得很穩,不讓米灑在外面。
一袋倒完,官鬥尚未滿。
他又解開第二袋,繼續傾倒。
書吏一直盯著官鬥。
待兩袋糧倒完,官鬥已經滿了,金燦燦的粟米堆起一個漂亮的尖頂。
「刮平。」
書吏淡淡道。
旁邊另一個衙役拿著一根光滑的直木條,走上前,沿著官鬥口沿水平地一刮!
堆尖的粟米被刮平,多出來的米灑落在下面的粗麻布上。
這便是平鬥。
灑落的那些,就是尖鬥了。
林清山看著那被刮平的官鬥和散落的米粒,心裡踏實了些,這第一道量的關算是過了,自家糧食乾燥,沒折耗多少。
「再倒。」
書吏繼續道。
林清山又如法炮製,將第三袋糧倒入另一個空官鬥,再次堆尖,刮平。
「林茂源戶,應繳秋糧,粟米,兩鬥一升。」
林家這一季,戶下一共十一畝半的土地,按一畝百斤來算,不到一千兩百斤,
按十稅一,再減去三成,應收八十斤左右。
隻是官府用的鬥跟尋常百姓用的不一樣,這裡的糧稅已經是減去三成數量,換成斤數,
林清山估摸著,怎麼也要九十斤了。
但每年多收些都在預料之中,這已經減輕不少了。
書吏看了一眼賬冊上早就計算好的數字,撥了一下算盤確認,然後對林清山道,
「你這兩鬥,已足,還差一升,那袋小的,拿過來。」
「哎,好嘞!」
林清山趕忙將旁邊那袋精心準備的,顆粒尤其飽滿的小袋糧提過來。
他這次沒有整袋倒,而是從裡面舀出米,倒入一個較小的官升中,同樣堆得冒尖。
衙役刮平後,書吏看了看,點頭,
「一升,足,賬目兩清。」
年輕書辦立刻在賬冊上林茂源的名字後面畫了個圈,又寫了幾筆,
然後撕下一張蓋有小小戳記的紙條,遞給林清山,
「拿好,稅票,你家今年的秋稅,清了。」
林清山雙手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紙條,仔細看了看上面模糊的字跡和紅印,確認無誤,
這才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貼身的衣袋裡,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對著書吏和衙役又抱了抱拳,
「多謝差爺!多謝先生!」
「行了,下一個!」
書吏擺擺手,不再看他。
林清山連忙將空了的麻袋卷好,這才挑起空擔子,腳步輕快地走出人群。
他看到等在外圍的林清舟,揚了揚手,臉上的笑容更大。
「大哥,妥了?」
林清舟迎上來。
「妥了!今年收的順,稅票也拿到了!」
林清山拍拍兇口,聲音裡是卸下重擔的輕鬆,
「走,回家!跟娘說一聲,讓他們也安心!」
兄弟倆推著獨輪車,車上放著空麻袋,離開了喧鬧的曬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