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2章 好好吃你的
林清山和林清舟推著獨輪車,載著空麻袋回到家時,日頭已近中天。
小院裡瀰漫著一股煮豬食特有的、混合著野菜、谷糠和些許發酵氣味的溫熱氣息。
竈間的煙囪冒著裊裊青煙,是周桂香在忙活。
兄弟倆剛進院,就聽見新宅院那邊傳來林清河溫和的聲音,
「對,就這樣,慢慢來,手臂擡高,對,吸氣....呼氣....動作要舒展,別綳著勁兒...」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在新宅院那片原本用作晚秋練習木工的空地旁,林清河正站在晚秋身後半步,微微傾身,耐心地指點著。
晚秋則穿著那身便於活動的舊布衣褲,正認真地模仿著林清河示範的一個動作,
雙臂平伸,緩緩上舉,同時踮起腳尖,像一隻試圖展翅的雛鳥。
她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臉上因為專註和些許用力而微微泛紅,鼻尖還沾著點未擦凈的木屑。
隻是她的動作明顯有些僵硬,不如林清河那般流暢自然,正努力跟著林清河的節奏調整呼吸。
「大哥,三哥回來了。」
林清河先看到他們,停下了指導,笑著打招呼。
晚秋也停下動作,用手背抹了把額角的汗,轉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三哥,稅交完了?順利嗎?」
「順利!」
林清山將空車停好,臉上是卸下重擔後的紅光滿面,他用力拍了拍兇口放糧票的位置,
「稅票都拿到手了!今年這糧交得痛快!陳縣尊真是好官,說減三成就減三成,一點不含糊!咱們家糧倉還富餘不少呢!」
「那就好。」
林清河點頭,又看向晚秋,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心疼,
「你這幾日,除了吃飯睡覺,恨不得長在那堆木頭上了,手都磨出泡了,也不肯停,
再這麼下去,複試沒到,人先垮了,聽我的,每日上下午,各抽一刻鐘,跟我練練這五禽戲,舒活筋骨。」
晚秋低頭看了看自己因為連日握鋸持鑿,有些紅腫甚至磨出薄繭和水泡的指尖,又擡眼看了看林清河關切的眼神,
心裡一暖,乖乖點頭,
「嗯,聽你的,就是這動作....我做起來怪怪的...」
「多練練就好了,熟能生巧,跟你擺弄木頭一個道理。」
林清河見她聽話,眼中笑意更深,順手替她將一縷汗濕的碎發撥到耳後。
林清山和林清舟看著這小兩口,也都露出會心的笑容。
林清山道,
「晚秋啊,清河說得對,身子骨要緊,你先活動著,我去跟娘說一聲。」
說著,他便朝竈間走去。
林清舟則對林清河道,
「你教著,我去看看要抄的那本書,趁這兩日家裡齊整,我也得空,早些抄了,免得誤了還書的期限。」
晚秋自己要苦練手藝,清河又要看著紙紮鋪子,又要看診,抄書這事自然是分身乏術。
林清舟一樣也會寫字描圖,這活計就自然落到了他這林家一塊磚上。
「好,三哥費心了。」
林清河應道。
「無妨。」
-
林清山走到竈間門口,見周桂香正挽著袖子,用一個長柄木勺在一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鐵鍋裡攪拌。
鍋裡是煮得濃稠的豬食,混著切碎的野菜,谷糠,豆渣,散發出一股不算好聞的複雜氣味。
「娘,我回來了!稅交清了,稅票在這兒!」
林清山掏出那張小心折好的稅票,遞給周桂香看。
周桂香停下手裡的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稅票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踏實欣慰的笑容,
「好,好,交了就好,今年托陳縣尊的福,能多留些糧食,快去洗把臉歇歇,豬食這就好了,我這就去喂。」
「哎,娘,我幫你提過去。」
林清山說著,拿起竈邊一個專門用來盛豬食的大木桶。
周桂香也沒推辭,用大木勺將煮得滾燙的豬食一勺勺舀進桶裡,裝了滿滿一桶,還特意用勺底壓了壓,確保實在。
林清山試了試分量,直接一手穩穩提起,跟著周桂香往老宅後院豬圈走去。
還沒走近,就能聽到裡面傳來「哼哼唧唧」的豬叫聲,帶著迫不及待的意味。
周桂香拉開插銷,推開木門。
一股混合著乾草,豬隻體味和些許糞肥的氣息撲面而來,並不十分難聞,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顯然平日清理得勤。
圈裡,一頭半大的豬仔正擠在食槽邊,聽見動靜,立刻昂起頭,粉嫩的鼻子一聳一聳,
小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周桂香手裡的木桶,嘴裡發出更響亮的,帶著催促的哼叫。
這頭豬,正是六月林茂源買回來的那隻豬崽,在林家精心餵養下,早已不是當初瘦小驚恐的模樣。
隻見它體型圓滾滾,膘肥體壯,皮毛油光水滑,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裡泛著健康的光澤。
目測都有六七十斤重了,正是長勢最旺的時候。
豬食一倒進食槽,豬立刻將腦袋埋進去,發出「吧嗒吧嗒」歡快的吞咽聲,肥碩的身子隨著進食的動作一顫一顫,尾巴也快活地甩動著。
周桂香站在圈門外,手裡還拿著空木勺,看著豬仔狼吞虎咽的吃相,臉上是莊稼人看到自家牲畜茁壯成長時特有的,滿足欣慰的笑容。
她輕聲對旁邊的林清山道,
「瞧這吃相,多帶勁!六月裡剛來時,還沒有個狗大,怯生生的,這眼見著一天一個樣,等過年的時候,還不定長多大呢,到時候啊....」
周桂香眼中閃著盤算的光,語氣裡帶著一絲隱隱的豪氣,
「咱自家殺了吃肉!
肥的熬油,瘦的腌上,骨頭燉湯,下水也能整治幾個好菜,
家裡如今人多,一頭豬,也就剛夠過個肥年,讓每個人都好好解解饞,補補身子,
家裡如今日日都有進項,不缺賣這一頭豬的銀子,咱不圖那個,就圖一家人吃得熱熱乎乎!」
她越說越覺得是這麼個理,好似已經看到了年關時院子裡飄起的燉肉香氣和孩子們歡快的笑臉,繼續道,
「我還在想呢,明年開春,讓你爹再去尋摸兩頭好豬崽回來,咱養上個三兩頭!
到時候,那才叫一個夠吃呢!家裡這麼多人,一頭豬怎麼夠?日子好了,吃喝上就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緊巴巴的......」
周桂香正說得起勁,規劃著明年的養豬大業,卻沒留意到,食槽邊正吃得歡實的豬仔,不知何時竟然停下了「吧嗒吧嗒」的咀嚼,
兩隻小黑豆眼從食槽裡擡起來,直愣愣地轉向門外說話的兩人,粉嫩的耳朵還支棱著動了動,一副認真傾聽得樣子。
林清山本來正聽得心潮澎湃,想著過年時的肉香,忽然一低頭,正對上豬仔那直勾勾望過來的小眼睛,心裡莫名一虛,
又覺得有些好笑,他「嘿」了一聲,壓低聲音對周桂香道,
「娘,你看這豬....它好像聽懂了?不吃了,盯著咱們看呢!」
周桂香聞言一愣,也低頭看去,果然見那豬仔不吃了,就那麼杵在食槽邊,一副「你們在商量怎麼吃我?」的警覺模樣。
她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用空木勺虛點了點豬腦袋,笑罵道,
「你個饞貨!有的吃還堵不住耳朵?聽了能咋地?好好吃你的,長得肥肥壯壯!快吃!」
那豬仔也不知是聽懂了催促,還是被周桂香的笑罵和木勺驚醒,喉嚨裡又咕嚕了一聲,甩了甩腦袋,似乎把剛才那點靈光一現的思緒甩開了,
重新將頭埋進食槽,繼續「吧嗒吧嗒」歡實地吃了起來,尾巴又恢復了快活的搖擺。
「走走走,咱出去說,別在這兒礙著它吃飯,再嚇著它,不長膘了可虧大了。」
林清山忍著笑,輕輕拉了下母親的胳膊。
周桂香也笑著搖搖頭,又看了一眼重新投入美食的豬仔,這才和林清山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豬圈,回身將木門關好,插上插銷。
母子倆相視一笑,都覺得有意思的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