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林家小院。

　　暮色四合時，林清山趕著牛車，將鎮上的林茂源和張春燕接了回來。

　　牛車上除了茶攤的家什，還多了一小包張春燕用今日茶攤盈餘買的幾塊老豆腐，準備晚上添個菜。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過晚飯，收拾停當。

　　秋夜已有了涼意，堂屋裡點起了油燈，橘黃的光暈將圍坐的家人身影投在牆上，拉得長長短短，暖意融融。

　　周桂香擦了擦手，對林清芬笑道，

　　「芬兒，前些日子你緊趕慢趕做的那些夾襖，如今都得了，天也見涼了，

　　正好今晚大家都在，拿出來，給大夥兒試試，不合身的地方，今晚還能改改。」

　　林清芬應了一聲，起身去了她和林大勇的新屋，不多時，抱著一大摞疊得整整齊齊，散發著淡淡皂角清香的衣物出來，放在堂屋中央的方桌上。

　　最上面是兩件小巧的、用細棉布做裡、普通靛藍粗布做面的夾襖，一看便是柏川和知暖的。

　　接著是幾件厚實挺括的藏青、靛藍粗布夾襖，是給林茂源、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和晚秋的。

　　最下面則是兩件顏色稍淺、質地普通些的靛藍粗布夾襖，是周桂香和張春燕的。

　　每一件都針腳細密均勻，棉花絮得厚薄得當，捏在手裡軟和又實在。

　　「來來來，都試試！」

　　周桂香臉上帶著笑，先拿起那兩件小的，

　　「春燕，來，拿去給柏川和知暖試試二姑給他們做的新襖子！」

　　「誒，好。」

　　張春燕應了一聲，拿著衣服進了東廂房，

　　如今的季節，到了傍晚天黑就開始吹風，倆孩子就早早進了屋安置。

　　過一會兒，林清山走了出來，洪亮的嗓門響起，

　　「娘，好看，合適的很。」

　　接著，周桂香將屬於林茂源、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和晚秋的夾襖一一分給他們。

　　男人們接過，大多就地比劃了一下長短肥瘦，便小心地放在膝上或身旁。

　　林茂源摸了摸厚實的布料，點點頭，

　　「芬兒手藝越發好了。」

　　晚秋接過那件屬於自己的藏青粗布做面的夾襖，手指撫過細密的針腳，心裡暖洋洋的，對林清芬道，

　　「謝謝二姐，辛苦你了。」

　　林清芬隻是笑著搖頭，

　　「不辛苦，一家人，應該的。」

　　最後，周桂香拿起那兩件顏色稍淺的，一件自己比了比，另一件遞給張春燕，

　　「春燕，這是咱倆的，你也試試。」

　　張春燕接過，在身前比了比，笑道，

　　「二妹手藝沒得說，這棉花絮得真勻實。」

　　衣服分完了，桌上空了。

　　林清芬看著家人們或試穿、或打量、或摩挲著屬於自己的新衣，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意，她心裡也充滿了成就感和喜悅。

　　她和林大勇安靜地坐在稍遠些的條凳上，臉上帶著為家人高興的笑容，目光掠過那一件件新衣，卻沒有絲毫的失落。

　　她早就默認，也坦然接受，這一批趕製的衣服裡，沒有她和大勇的份。

　　能用自己的手藝為家人添衣，能讓爹娘哥嫂弟妹穿得暖和，她已經很知足了。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為衣物分發完畢，準備收拾試穿、說說閑話時，

　　周桂香卻忽然轉身，又走進了她和林茂源住的正房。

　　片刻後，她手裡拿著兩個用乾淨藍布包著的包袱，走了出來。

　　「等等，還有兩件。」

　　周桂香臉上帶著一種神秘的、慈愛的笑意，目光徑直投向坐在角落的林清芬和林大勇。

　　全家人的目光都隨著她，落在了那對小夫妻身上。

　　林清芬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著母親。

　　林大勇也擡起頭，眼中是困惑。

　　周桂香走到他們面前，先將一個稍小些的藍布包遞給林清芬，又將另一個稍大些的遞給林大勇，

　　語氣是家常的隨意，卻又透著不容錯辨的疼愛，

　　「喏，這是你倆的，芬兒這件，料子跟你大嫂那件是一樣的，

　　大勇這件，用的是跟清山他們一樣的厚實料子，耐磨，

　　棉花都是絮足了的，我瞅著晚上有空，就順手給你們也做上了，快試試，看合身不？」

　　林清芬獃獃地接過那個藍布包，入手是柔軟的布料和蓬鬆棉花的觸感。

　　她緩緩打開藍布，裡面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夾襖，

　　而林大勇手裡的，則是一件厚實的粗布夾襖，與他平日穿的破舊衣衫截然不同。

　　「娘...這....這布料......」

　　林清芬的聲音有些發哽，手指摩挲著那細膩的布面。

　　「是你爹，」

　　周桂香看了一眼身旁含笑不語的林茂源，

　　「私下裡扯的回來的，說你自打回來，盡忙著給家裡人做衣裳，自個兒身上那件還是從石家帶出來的舊衫，袖口都磨毛了，

　　大勇就更不用說，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他就悄悄買了，讓我得空給你們做上，我想著，正好今晚一起拿出來，也算是個驚喜。」

　　原來....爹娘早就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甚至連大勇，他們都考慮到了。

　　林清芬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視線模糊起來。

　　她緊緊抱著那件新夾襖，就像抱著爹娘從未宣之於口卻無處不在的疼愛。

　　旁邊的林大勇更是手足無措。

　　這個歷經磨難，習慣了被忽視甚至嫌棄的漢子，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口直衝頭頂，激得他渾身微微發抖。

　　他猛地低下頭，用力眨著眼，想把那股猝不及防湧上的濕意逼回去，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才沙啞著擠出幾個字，

　　「謝...謝謝爹，謝謝娘....我....我....」

　　後面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了，隻剩下滿腔的感激和被人珍重對待的，巨大的震動。

　　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目光裡是瞭然，是欣慰，是濃濃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