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4章 給我換回來
「好了好了,都收一收,」
周桂香看著女兒女婿感動的模樣,自己眼圈也有些發紅,卻故意闆起臉,帶著笑嗔道,
「這是高興的事兒,抹什麼淚?叫人看了笑話!
今年家裡順遂,你們姊妹幾個茶攤、紙紮、診金,各房都有進項,
朝廷又減了稅,地裡收成也還過得去,日子是有奔頭得很,
我和你爹就盼著你們一個個都好好的,穿得暖,吃得飽,把日子往好了過!」
周桂香聲音更加溫和有力,
「好了,都把衣服收一收,仔細放好,天也晚了,明日還有的忙,
咱們都早些歇著,養足精神,後日就是九月九了,咱們一家也去登高祭祖,祈求祖先保佑,
咱們林家往後日子,越過越紅火!」
「哎!聽娘的!」
眾人齊聲應和,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意和對後日登高的期待。
林清芬和林大勇也連忙擦乾眼角,珍而重之地將屬於自己的新夾襖抱在懷裡。
一家人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各自散去,回了自己屋子。
油燈被一盞盞吹滅或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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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房裡,林清河和晚秋回了自己屋。
晚秋將新夾襖小心地放在炕頭櫃子上,轉身想去打水洗漱,卻被林清河輕輕按住了肩膀。
「坐下,手給我看看。」
晚秋順從地在炕沿坐下,伸出手。
林清河就著窗外透進的朦朧月光,仔細看了看她因為連日練習而磨得發紅,甚至有幾個小水泡的指尖,眉頭微蹙。
他沒說什麼,轉身從自己那個小藥箱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粗瓷小罐,打開,一股清苦中帶著淡淡花香的藥膏氣味瀰漫開來。
「這是什麼?」
晚秋問。
林清河用指腹剜了一點清涼的藥膏,拉過晚秋的手,借著微光,極其輕柔,細緻地將藥膏塗抹在她紅腫的指節和掌緣的薄繭上。
「這是用薄荷,金銀花,還有一點三七和豬油調的,清涼消腫,也能潤澤皮膚,防止開裂,
以後每日睡前都要抹一點。」
林清河一邊塗抹,一邊低聲交代,
「我知道你心急,想練好,可也不能不顧身子,手若是傷了,還怎麼拿工具?怎麼考核?」
藥膏抹在手上,涼絲絲的,很舒服,似乎連白日積攢的酸脹都緩解了些。
晚秋感受著小丈夫指尖的溫度和關切,心裡軟成一片,輕輕「嗯」了一聲,頭不自覺地靠向他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以後我注意...」
「你可記得你說的,一定要注意著了。」
「嗯...」
林清河又用乾淨的軟布將她兩隻手鬆松地包了一下,以免蹭到被褥。
做完這些,他才收起藥罐,就著盆裡剩的溫水簡單洗漱,吹熄了燈。
黑暗中,兩人並肩躺下。
晚秋將塗了藥膏的手小心地放在身側,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葯香和身側人熟悉的氣息,
白日練習的疲憊和心頭的壓力似乎都消散了許多,隻剩下一種安穩的困意。
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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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的燈還亮著。
周桂香並沒有立刻睡下,她又在數錢。
上次盤賬還是初二那天,這些日子家裡每日都有三四百文進賬。
周桂香一邊數一邊嘴裡嘟囔著,
「老頭子,這銀子一來一回,怎麼還是十一兩,怎得不見漲呢?」
林茂源背對著周桂香接話道,
「清芬那屋子,門窗,櫃子,又花費不少出去,晚秋那些工具,還有清舟隨身帶著幾百文備用,差不多的。」
周桂香恍然,一組門窗,兩個大鬥櫃,就花了一兩八錢銀子出去,晚秋那些工具又是一兩多銀子。
還有日常嚼穀,燈油,布料...
她算著算著,從那堆散碎銀子調出來一堆,湊足了十兩整數,用一個乾淨的青布小袋仔細裝好,紮緊口,
遞給已經躺下,面朝裡似乎快睡著的林茂源。
「老頭子,明兒個你去鎮上坐堂,拿這個把我之前小金錠換回來。」
周桂香壓低聲音道。
林茂源轉過身,就著昏暗的燈光看著妻子手裡的錢袋,有些哭笑不得,
「又換回來?你這來回折騰的,不嫌麻煩?萬一前腳贖回來,後腳家裡又有急用,不還得再花出去?」
「我不管!」
周桂香把眼一瞪,
「這十兩銀子,散著放這麼多,我看著心慌!換成個小金子,一小塊,我揣著踏實!再說了,」
她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理直氣壯,
「後日就是九月九,咱們全家要去登高祭祖,我...我肯定得把家當都帶上才安心!
這零零碎碎十來兩銀子,我怎麼揣?叮鈴哐啷的,也不怕招賊?還是換成個小金錠,往懷裡一揣,又穩當又放心!」
原來癥結在這兒。
林茂源看著老妻那副「我說了算」的架勢,知道勸不動,隻得無奈地搖搖頭,接過錢袋,
「行行行,聽你的,明日我去換,快睡吧,時辰不早了。」
「等等!」
周桂香卻又叫住他,眼珠轉了轉,改了主意,
「算了,明日我跟你一塊兒去鎮上。」
「你去做什麼?」
林茂源問道,
「家裡一堆事呢。」
「我去買點紅棗,花生回來,後日登高,蒸重陽糕用得著,順便...再去布莊瞅瞅。」
周桂香說著,目光瞟向屋外南房的方向,聲音裡帶著斟酌。
「又扯布?」
林茂源更奇了,
「剛做了新夾襖,勻勻實實的,今年過冬盡夠了,還扯什麼布?」
周桂香往他這邊湊了湊,用氣音道,
「不是給咱們扯,是...我想給晚秋,再置辦一身,不,最少要兩身,裡外都要新的。」
周桂香見林茂源露出不解的神色,便細細解釋道,
「你想想,晚秋要是真考上了那船廠,進了官家的地界,那裡頭都是些什麼人?
管事,有頭臉的匠師,還有那些城裡來的人....
咱們晚秋手藝是沒得說,可這穿戴....我先前給她挑那布,是厚實耐磨的藏青粗布,想著她幹活方便,
可現在琢磨著,顏色太暗沉,料子也普通,佛靠金裝,人靠衣裳,
她一個姑娘家,年紀又小,穿得太素太舊了,進去了怕是讓人看輕,覺得咱們家底薄,好拿捏,
我就是琢磨著,扯幾尺鮮亮些,細軟些的料子,給她再做身能見人的衣裳,鞋也得換雙新的,
她那鞋頭都磨得起毛了...總得讓她體體面面的,不能讓人笑話了去。」
林茂源聽完恍然。
他明白老妻的顧慮。
這世道,有時候就是「先敬羅裳後敬人」。
晚秋是去憑手藝吃飯,可門面上的事,也不能太馬虎,平白讓人低看一眼。
何況...他想起晚秋嫁過來後家裡的變化。
清河站起來了,紙紮鋪子起來了,還有了穩當的茶攤,清河的醫術也越發有模樣,連帶著家裡氣氛都活絡興旺了許多。
「你說得在理。」
林茂源緩緩點頭,語氣肯定,
「是該給晚秋置辦置辦,不光是為著面子,也是咱們的心意,
這孩子自打來了咱們家,沒少操心出力,如今她要去奔自己的前程,咱們能支持的,盡量支持。」
得到丈夫的認同,周桂香臉上露出笑意,心裡那點因為又要花錢而產生的不舍也淡去了。
她舒了口氣,重新躺好,吹熄了手邊的油燈,隻留下林茂源那邊一盞如豆的小燈。
黑暗中,她的聲音帶著釋然和期盼,
「就是這麼說,咱不圖她大富大貴,就盼著她順順噹噹的,
明兒個我去挑塊好料子,顏色要鮮亮又不紮眼,質地要舒服....鞋也得挑雙結實的...
行了,睡吧睡吧,明日還得早起。」
屋裡徹底暗了下來,隻有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的秋蟲不知疲倦地鳴叫著,月光如水,靜靜流淌過這間承載著全家生計與溫情的土坯房。
周桂香在睡夢中,似乎已經看到了晚秋穿著一身嶄新體面的衣裳,背著那個清舟,清河一起鼓搗的竹編工具包,
精神抖擻,擡頭挺兇走向船廠大門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