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4章 小娘子
河灣鎮,西市一條僻靜陰森的巷子深處。
林清山趕著大黃,拉著空車,剛從碼頭貨場卸完一批糧食。
他正琢磨著是再等等看有沒有下午的短途活計,還是先去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就見貨場管事朝他招了招手。
「林大個兒,過來!」
「有趟活,路不遠,就在鎮裡西市,給裘掌櫃家送批木料,就是東西....有點沉,是幾口剛到的闆材,
好些人嫌晦氣,不願接,你家裡不是也做那行當麼?接不接?工錢給你算這個數。」
管事伸出三根手指,在袖子裡比劃了一下。
三十文?
林清山心裡快速盤算。
從貨場到西市,也就兩三裡地,若是普通貨物,這趟活兒頂多十文,
三十文,確實高了不少。
棺材闆嘛....是有點那個,可林家自己就是做白事生意的,紙紮不也算白事嘛,對這些倒真不算太忌諱。
再說了,大白天的,怕什麼?
有錢不賺是傻子。
「接!咋不接?」
林清山咧嘴一笑,聲音洪亮,
「勞煩管事帶個路,我這就去裝車。」
管事見他爽快,也笑了,領著林清山走到貨場一個更僻靜的角落。
那裡堆著幾塊用粗麻布和草繩捆紮得嚴嚴實實的巨大長方形木料,看那尺寸和形狀,確實是打造棺材用的闆材,木質黝黑沉重,散發著新木和桐油混合的獨特氣味。
林清山上手試了試分量,確實不輕,一口闆材少說也得兩三百斤。
好在就兩口,大黃能拉得動的,他力氣也足。
他和貨場的兩個力工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兩口沉重的闆材擡上闆車,用繩索牢牢固定好。
然後,他謝過管事,跳上車轅,一揮鞭子,
「大黃,走著!」
闆車吱吱呀呀地駛出貨場,穿街過巷。
路上行人看到車上那特殊的貨物,大多遠遠避開,或投來異樣的一瞥。
林清山渾不在意,隻是小心地控制著車速,避開坑窪,生怕顛壞了木料。
他心裡隻想著,這三十文賺得實在,趕上大半天的收成了。
不多時,闆車拐進了西市那條有名的,專做白事生意的巷子。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牆,即使在正午,光線也有些暗淡,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紙錢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陳舊陰森的氣息。
按照管事說的門牌,林清山在一扇漆黑厚重,門楣上掛著兩個慘白燈籠的大門前停了下來。
他跳下車,上前叩響了門環。沉重的叩擊聲在寂靜的巷子裡回蕩。
等了一會兒,側邊一扇小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穿著細棉衣裙,腹部明顯隆起,正扶著門框的年輕婦人探出半張臉來。
她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臉色有些蒼白,眉眼間帶著濃重的倦意和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被生活磋磨過的麻木。
「誰呀?什麼事?」
婦人的聲音細細的,沒什麼中氣,目光先落在林清山身上,眼神閃爍了一下,
林清山被她那隆起的肚子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臉上露出慣常的憨厚笑容,拱手道,
「這位小娘子,打擾了,我是貨場來的車夫,姓林,給裘掌櫃家送木料來的,勞煩通傳一聲,或可告知卸在何處?」
他說話時,目光坦蕩,隻是覺得這懷孕的婦人出來應門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
他壓根沒把眼前這個面色憔悴,衣著樸素,懷有身孕的年輕婦人,跟記憶中那個去年年初還在自家的王巧珍聯繫到一起。
王巧珍比晚秋大個三四歲,在他印象裡還是個姑娘模樣。
而眼前這位,雖然年紀相仿,但那眉眼間的風霜和麻木,那因懷孕而略顯浮腫的臉頰和身形,還有這身處陰森白事鋪子的背景,都讓他無法產生任何聯想。
珍珠,也就是王巧珍,在看清林清山面容的剎那,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林清山!他怎麼會來這裡?!
雖然許久不見,林清山看起來更黑壯了些,臉上也多了些風霜痕迹,但那憨厚的笑容、洪亮的嗓門、還有那副高大結實的身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林清山,林清舟的大哥!
珍珠下意識地想縮回門後,想立刻把門關上,假裝不認識。
可林清山就站在門外,等著她回話。
而且,他顯然沒認出她來。
他叫她「小娘子」,目光裡隻有對陌生孕婦的禮貌和一點疑惑。
珍珠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手指用力掐進掌心,用疼痛驅散那滅頂的恐慌。
不能慌,不能讓他看出來。
她現在不是王巧珍...
珍珠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微微側開身,指了指門內一個堆著雜物的角落,避開了林清山的目光,
「卸...卸那邊空地上就行,老爺出門了,你卸下便走吧。」
她不敢多說,生怕多說多錯。
「好嘞!多謝小娘子!」
林清山不疑有他,也沒注意婦人瞬間的失態和過於簡短的回應。
他隻當是這深宅大院的規矩,或是這懷孕婦人身子不適不願多言。
他轉身,利落地解開繩索,和聽到動靜從裡面出來的一個老僕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那兩口沉重的棺材闆材卸下,搬到指定的角落碼放好。
整個過程,珍珠就扶著門框,微微側著身,目光低垂,看著自己的鞋尖,心臟在兇腔裡狂跳,耳朵裡嗡嗡作響。
她能感覺到林清山搬動木料時沉重的腳步聲和喘息聲,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汗水和陽光混合的、屬於勞力的樸實氣息。
這氣息,讓她恍惚間又回到了去年那個破舊卻乾淨的農家小院,可隨即,更深的寒意和屈辱淹沒了她。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好了,小娘子,木料卸完了,您點點數?」
林清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門邊,臉上帶著那憨實的笑容,從懷裡摸出貨場給的收貨單子,準備遞過去。
珍珠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兩口木料,胡亂點了點頭,聲音更低了,
「嗯,對,你等等,我去拿錢。」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快步走進院內一間廂房。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小布包出來,裡面是串好的三十枚銅錢。
她將布包遞出,不敢看林清山的眼睛,
「給,三十文,你數數。」
林清山接過,掂了掂,也沒數,直接揣進懷裡,笑道,
「不用數了,信得過小娘子,那我走了,您多保重身子。」
他還好心叮囑了一句,純粹是出於對一個孕婦的樸素關懷。
「嗯。」
珍珠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含糊的音節,點了點頭。
林清山不再多留,跳上闆車,一揮鞭子,大黃拉著空車,吱吱呀呀地調頭,朝著巷口駛去。
珍珠站在那扇漆黑的小門後,手緊緊抓著門框。
看著林清山和牛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光亮處,聽著那軲轆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聽不見,才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緩緩地,順著門框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小腹傳來一陣細微的抽痛,她下意識地捂住肚子,臉上血色盡失。
林清山沒認出她....
林家有牛了,是租的?還是買的?
林清山看起來過得不錯,身子壯實,人還是那麼憨實,那林清舟呢...
如今又如何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酸楚、悔恨、以及更深的、對自己如今處境的絕望,緩緩將她淹沒。
她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隻有那扇漆黑的大門,和門內堆積的棺材闆材,沉默地見證著這無人知曉的,短暫驚心的重逢別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