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1章 下水了
林清山話音未落,人已大步跨出了後院門。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院門外便傳來了雜沓的腳步聲和爽朗的笑罵。
「清山哥,咋樣?今兒個能動了?」
「俺們可都等著瞧這大傢夥呢!」
隻見林清山領著一眾漢子湧了進來。
打頭的是狗娃子和李銅柱,緊隨其後的是裡正家的四個兒子,李大山,李大河,李大湖,李大海,兄弟四個往那兒一站,便是一堵結實的牆。
後面跟著石有田,石東陽,石滿倉,石滿缸兄弟,還有李洪武等人,個個都是平日裡下力氣的好手,臉上都帶著興奮和好奇。
他們早就聽說了林家造船的事,叮叮噹噹沒少聽響動,如今見那船真真切切立在院子裡,都不由得「喲」了一聲,圍上去摸摸這兒,敲敲那兒。
「嘖嘖,這活兒細啊!」
「瞧瞧這船闆,嚴絲合縫的,這手藝真絕了。」
林清山大手一揮,帶著眾人去後山伐了幾根合抱粗的硬木,削去枝杈,墊在船底做滾木。
隨即,大黃被牽來,套上繩索,牢牢系在船頭的拖環上。
「都聽好了!」
林清山嗓門洪亮,
「前面牛拉,後面和兩邊的人穩住,順著墊好的路慢慢滾!」
「一、二、三,起!」
號子聲一起,大黃悶哼著蹬地,十幾個壯勞力同時發力,肩扛手推,那沉重的烏篷船竟真的緩緩移動起來。
滾木在船底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船身一點點挪出了後院門,順著預先墊平的土路,朝著河岸方向而去。
一路上,漢子們喊著號子,步調一緻,汗水很快浸濕了鬢角。
路旁的村民聞聲都跑出來看,指指點點,嘖嘖稱奇,隊伍後面不知不覺跟了一大群看熱鬧的婦孺。
待到了河岸早已修好的船塢前,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如何把這龐然大物平穩地送入水中,是關鍵。
眾人換了位置,前面的人轉到船尾,後面的人穩住船頭,利用斜坡軌道,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速度,一點一點地將船推向水面。
「穩住!慢點!再慢點!」
晚秋在一旁沉著指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船底與軌道的接觸點。
終於,隨著一聲輕響,船頭觸及水面,濺起一小片水花,隨即整個船身像是找到了歸宿,穩穩地漂浮了起來。
那船身在碧波的映襯下,更顯溫潤堅實,烏篷頂也顯得格外精神。
「下水了!下水了!」
岸邊的孩子們歡呼起來。
林清山比誰都急,見船穩穩噹噹地浮著,趕緊抓過一根早已備好的粗麻繩,一個箭步跳上搖晃的碼頭,
將繩子在系船樁上飛快地繞了幾圈,打了個死結,生怕這新船一個不留神就漂走了。
此時,河岸邊早已圍滿了人。
這船雖比不得鎮上那些大商船氣派,可在清水村這小地方,絕對是獨一份。
村民們看著這艘憑空冒出來的大船,眼裡滿是驚嘆。
「乖乖,這真是林家院裡造出來的?平日裡隻聽叮噹響,沒想還真弄出這麼大的物件!」
「晚秋這丫頭,真是了不起,這手藝,老師傅也不過如此吧?」
「以後咱村自個兒就有船了,運糧帶貨可方便多了!」
眾人對著那艘新船指指點點,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悅和自豪。
冬日的河岸,因為這艘新下水的烏篷船,變得格外熱鬧。
周桂香在人群後頭擠了過來,懷裡緊緊抱著個紅布包袱,見船已安穩浮在水面,忙不疊地喊道,
「晚秋!你先前交代的東西,娘都備齊了!」
晚秋聞聲回頭,見周桂香滿頭是汗,連忙上前接過包袱。
她打開紅布,裡頭是三牲祭禮,一隻紅冠公雞,一條鮮鯉魚,一方五花肉,還有幾盤點心鮮果,最上面還放著一摞黃表紙和幾炷香。
「今日是冬月廿二,老黃曆上寫著宜出行,安船舶,是個頂好的日子。」
周桂香一邊幫著擺弄,一邊高聲對周圍的鄉親說道,
「這船頭回下水,得拜拜龍王爺,討個平安吉利!」
村民們見林家連這套規矩都做得滴水不漏,越發覺得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而是正經的大手筆。
這般隆重的祭船儀式,自然是晚秋在船廠做工時,留心學來的。
不過這已經是簡化了又簡化的版本,比起船廠裡面的新船下水,可還差著遠的很...
晚秋凈了手,點燃三炷香,對著悠悠大河恭敬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詞,無非是祈求水神庇佑,行船平安,往來順遂之類的吉祥話。
林清山便提過那隻紅冠公雞,快刀斬下雞頭,將雞血沿著船頭滴入水中,這叫「點紅」。
隨後,又將那杯中烈酒灑向河面。
黃表紙燃起,青煙裊裊,眾人皆屏息靜氣,看著那新船穩穩噹噹地泊在碼頭邊,半點兒滲漏也無,心裡頭那點疑慮這才徹底散了去。
儀式畢,林清山便吆喝著那些幫忙的壯勞力上船試試。
李家四兄弟,石家幾兄弟,還有狗娃子,李洪武等人,一個個脫了鞋襪,小心翼翼地踏上甲闆。
兩千斤的大船,負重十幾個人,依舊穩如磐石,隻在水中微微起伏,連晃悠都不甚明顯。
晚秋目光落在那條吃水線上。
空船時船舷高出水面約莫一尺有餘,眼下這十四個壯漢都坐在中間的棚屋裡,她看見船身隻往下沉了兩寸來深,船頭船尾微微翹起一些。
晚秋心裡默默盤算,中間坐了十來個人,少說兩千斤的份量,吃水才下去這麼點,說明這船底寬,浮力足。
她又看了看前後那兩截露天甲闆,船頭能碼三四擔貨,船尾也能堆上兩三擔。
意思是這船若是裝滿了,總重差不多三千斤,船舷還能露個五六寸的幹舷在水面上。
走平水穩當,但若是遇上風浪,那點幹舷就不夠看了,隨便來點風浪,船身晃動,就會往船裡灌水。
晚秋盯著那條吃水線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有了數,
這條船,不論是載人還是載貨,尋常拉個二千斤是沒什麼安全問題的,
再多,就得看老天爺的臉色了。
岸邊的村民們眼巴巴地看著,心裡頭癢癢,卻沒人主動開口要上去湊熱鬧。
清水村的人極有分寸,知道這船是林家傾盡心血造的,木料是錢,桐油是錢,人工更是錢,哪能像踩泥巴似的隨意上去玩耍踐踏?
更何況,如今林家有醫館,有匠人,如今又有了這大船,在村裡人的潛意識裡,
已然是不同於普通農戶的存在,這分寸感,便自然而然地立住了。
有人忍不住高聲問道,
「清山大哥,晚秋妹子,這船下水了,往後咱村去鎮上,是不是就能坐這船了?這可比牛車快多嘍!」
周桂香聞言,笑著打圓場,語氣卻透著謹慎,
「這還得看孩子們怎麼折騰哩,今兒剛下水,還得試航幾次,看看穩當不當,
至於將來是載人還是運貨,還得從長計議,不敢亂應承。」
眾人聽了,心裡都有了數,知道這船雖好,卻不是隨便能蹭的,便也不再追問,隻咂咂嘴,羨慕地又看了那船幾眼。
河岸邊,炊煙漸起,人影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