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0章 冬月廿二
周桂香從竈房裡掀簾出來,手裡還拿著勺,聽見兒女們的話,隻是輕輕嘆了一聲。
她年紀大了,經的事多,對這種事反倒不像年輕人那般受不住。
她走過來,將手裡的勺在竈台邊磕了磕,道,
「這就是命,金花那一胎是雙生,能平安生下來,母子都沒大礙,已是不易,
那小的生下來就弱,許是產時憋狠了,底子虧了,到底是沒熬過這頭一道坎兒。」
她說完,便招呼眾人吃飯。
桌上氣氛到底受了影響,不復往日的熱鬧,隻聽得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大家悶頭吃了飯,便各自散去忙活。
林清河回了診室整理藥材,張春燕收拾了碗筷去做竹編,周桂香去了山上。
院子裡一時隻餘下靜默,唯有北風吹過枯枝的嗚咽聲。
如此挨到申時,林清舟便套好了牛車,鞭子一甩,吱呀呀地往鎮上去了。
去時兩個時辰,回時兩個時辰,待到酉時末,天色擦黑,牛車才重新出現在村口。
晚秋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卻沒急著回屋吃飯,徑直提著燈籠去了新宅院。
院子裡,那艘烏篷船的骨架靜靜卧著。
她借著燈光,細細查看大哥林清山白日裡粗修過的木料,又撫了撫昨日自己畫好線的榫卯介面,這才滿意地回了主屋。
張春燕詢問了晚秋要給毛球掛件加耳朵的意思,晚秋表示是個好主意,盡可以一試。
日子就在這樣的忙碌中悄然而過。
轉眼便是十二三日,那烏篷船的桐油終是晾乾了,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林清舟負責的烏篷頂子也已縫合妥當,嚴實又保暖。
晚秋更是將船槳,船櫓細細打磨,該彎曲的彎妥,該刨光的刨亮,隻待最後拼裝。
那包鐵的撐篙也早已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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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廿二,天色未亮透,林家新宅院的空地上已經亮起了一盞風燈,
晚秋特意跟船廠告了一天假,今日,她便要將這艘船徹底拼裝成型。
隻見晚秋蹲在船架旁,將蓋在上面的油布掀開,那艘刷了五遍桐油的烏篷船在晨光中顯露出來,船身泛著溫潤的琥珀色光澤,
每一塊船闆都嚴絲合縫,每一道縫隙都填得飽滿平整。
她繞著船走了一圈,用手掌按了按船舷,又屈指敲了敲船闆,確認桐油已經幹透,木料穩定堅實,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家裡人陸續起來了。
林清山第一個走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個雜糧餅子,一邊嚼一邊繞著船看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船舷外側那層光滑的油膜,咧嘴笑了一下,
「嘿,真亮堂。」
林清舟也走了過來,他手裡提著編好的烏篷頂,雙層竹篾夾油布,編得密密實實,前後兩道活動竹簾也做好了,捲起來用細麻繩紮著。
他將烏篷頂小心地架到船身上方的骨架上,調整好位置,用事先準備好的竹釘固定住。
林清山在一旁搭手扶著,兩人配合默契,不多時便將烏篷頂穩穩地安裝好了。
林大勇則將做好的兩條長凳搬了過來,按照晚秋指定的位置,固定在船艙內部。
長凳用的是硬木,刨得光滑平整,釘得結結實實,用力晃了晃,紋絲不動。
晚秋蹲在船尾,將那套精心製作的櫓安裝到櫓樁上。
櫓桿用的是榆木,韌性好,手感沉實,櫓葉用的是梓木,輕薄而有彈性。
她調整了一下櫓繩的鬆緊,握住櫓柄輕輕搖了幾下,櫓葉在水中劃出流暢的弧線,
當然,現在船還沒下水,她隻是空搖了幾下,感受手感和間隙是否合適。
然後她又將三把杉木槳掛在船舷內側的槳架上,長短一緻,輕重均勻。
林清舟將兩根撐篙靠在船舷外側,篙身筆直,篙頭包著嶄新的鐵箍,在晨光中泛著金屬的冷光。
疏影和林清河將前後兩道竹簾放下來試了試,捲起順暢,放下嚴實,遮光擋風的效果都不錯。
到巳時前後,所有部件全部安裝完畢。
晚秋直起身,退後幾步,站在院子中央,完整地打量著這艘船,
船身長三丈,約合十米有餘,船底最寬處五尺四寸,約合一米八左右,
烏篷頂最高處離船闆約四尺,人在艙內可以坐直,但不能站立。
整艘船連同櫓、槳、篙、長凳和烏篷頂,總重估計在二千斤上下,載重不小,既適合載人,也適合拉貨。
此刻,這艘船完整地立在林家新宅院的空地上。
晨光從東方斜斜地照過來,將船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周桂香站在堂屋門口,手裡還握著一把鍋鏟,看著那艘船,愣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了一句,
「真造出來了。」
林清山站在船頭,伸手拍了拍船舷,咧嘴笑著,與有榮焉。
林清舟站在船尾,低頭看著那套安裝好的櫓,伸手輕輕轉動了一下櫓柄,感受著那順滑的阻尼感,嘴角也浮起一絲弧度。
林大勇站在船旁,搓了搓手,憨厚地笑著。
林清河站在晚秋身邊,看著那艘船,又看了看晚秋的側臉,心裡頭湧起一股濃濃的驕傲。
疏影抱著知暖,站在廊下,小丫頭仰著頭,看著那艘比自己大得多的船,眼睛裡滿是驚奇。
林清芬也抱著柏川站在門口,柏川伸著小手,朝著那艘船「啊啊」地叫著,像是也想上去摸一摸。
一家人就這麼圍著那艘船站著,臉上不約而同的帶著一種混雜著驚訝,滿足和成就感的踏實神情。
這艘船,從一塊塊木闆,一根根竹篾,一錘一鑿地,
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從無到有,一點一點地變成了眼前這個完整的,可以下水載人的大傢夥。
周桂香盯著那龐然大物看了半晌,臉上的踏實勁兒慢慢被一絲愁容取代。
她放下鍋鏟,走上前,伸手在船舷上按了按,又試著擡了擡,紋絲不動。
她回頭看向晚秋,眉頭擰成了疙瘩,
「晚秋,這大傢夥...得有多少斤啊?這可怎麼弄到河岸去?」
晚秋道,
「娘,少說也得兩千斤。」
「兩千斤!」
周桂香倒吸一口涼氣,又急忙轉身去看後院那道門,
「門倒是夠寬,直著就能出去,可兩千斤....難道要我們把它拆了擡過去再拼?」
晚秋笑了笑,指著船底,
「娘,不用拆,咱們早有預備,之前我就讓大哥把後門外的土路墊平了,
今日隻需去後山伐幾根粗壯溜直的圓木,墊在船底做滾木,
前面套上牛,叫上十來個壯勞力,一聲號子,慢慢滾著走,
兩千斤看著嚇人,分攤開來,一人肩上也不過百來斤,再加牛的力氣,穩當得很。」
一旁的林清山聽得此言,
「我這就去村裡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