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9章 放寬心
正瞧著,院門外又是一陣腳步響。
林清河提著藥箱,額上沁著細汗,大步跨了進來。
張春燕跟在他身後,一進門,眼睛就往屋裡瞟,待看清屋裡的情形,鼻尖瞬間就紅了。
屋裡的人見林清河來了,自發往兩邊讓了讓。
他走到床前,先是對陳阿婆微微頷首,隨後俯下身,手指搭上那已無氣息的嬰兒腕間,其實也隻是例行公事。
脈象早已散得乾乾淨淨,又隔了這許久,半點痕迹也尋不見了。
他又輕輕撥開襁褓,查看了一番,心裡不由泛起一絲詫異。
這孩子生下來時雖體弱,骨架卻尚可,餵養若得當,未必熬不過這三個月。
可如今人已去了,再說這些也無濟於事。
他收回手,低聲道,
「身子都涼透了,是先天不足,到底沒能扛過這頭三個月....唉。」
一旁那大的還在聲嘶力竭地哭,小臉憋得紫紅。
林清河聽著心焦,伸手輕按了一下嬰兒的兇口,溫聲勸李金花,
「金花姐,你先顧顧大的,這孩子哭成這樣,嗓子都要啞了,再傷了身子,可怎麼是好?」
這一提大的,李金花像是被針猛地紮了一下,渾身一顫,慌忙扭頭去看床另一頭的兒子。
見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那原本木然的眼神裡這才重新聚起一點光,顫抖著手將懷裡的死嬰放下,又趕緊把大的摟過來,
臉貼著臉,眼淚鼻涕全蹭在了孩子襁褓上。
張春燕見狀,再也綳不住,幾步搶上前,一把抱住李金花的肩膀,哽咽道,
「金花....我的好姐妹......你這是遭了什麼罪啊......」
李金花一觸到熟悉的氣息,積攢了一上午的絕望轟然決堤,轉身死死摟住張春燕,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一併嘔出來。
張春燕拍著她的背,陪著掉淚,嘴裡隻會反覆念叨,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哭出來就好了......」
這時,門口人影晃動,李金花的兩個妯娌也來了。
大嫂嘴快,一進門看見這場景,眼圈立馬就紅了,嘴上卻仍不饒人,跺腳道,
「這小的....真是不爭氣!家裡為了給他抓藥調理,花了多少銀子!你這身子骨剛見好,又這麼糟蹋....」
她說著說著,嗓音就哽住了,擡手胡亂抹了一把臉,扭過頭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二嫂性子軟些,隻立在門口,半晌才低聲道,
「都是做娘的心...誰願意這樣呢.....」
她倆雖心疼銀錢,可到底是當了娘的人,眼見一條小性命就這麼沒了,
那點埋怨終究壓不過心底翻上來的疼,隻剩下滿心的酸楚和無處可放的無力感。
陳阿婆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屋子哭成一團的人,無聲地嘆了口氣。
屋裡哭作一團,那撕心裂肺的動靜揪得人心慌。
相熟的婦人們一邊抹淚,一邊七嘴八舌地勸著。
東鄰的嬸子遞過一方乾淨帕子,
西舍的妹子則輕輕拍著李金花的背,嘴裡念叨,
「金花啊,節哀...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受不了,可人死不能復生,你還年輕,得往前看。」
雖說在這年月,山野村落裡孩童夭折並非稀罕事,十個指頭還有長短,更別提這般孱弱的身子骨。
但在清水村,人情味卻是實打實的濃。
這村子不大,各家各戶的悲喜都連著筋,今日你幫我一把,明日我拉你一下,是祖輩傳下來的規矩。
誰家有了難,旁人冷眼旁觀,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因此,見李家遭此大難,眾人除了唏噓,更多的是感同身受的疼。
勸慰聲中,便有人悄悄回了家。
不多時,院門口又熱鬧起來。
有人端來半碗捨不得吃的精米,有人拎來一小袋新摘的青菜,還有人顫巍巍地送來幾個還熱乎著的雞蛋。
東西都不貴重,甚至還有些寒酸,卻都是各家各戶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心意。
沒人多話,隻是默默將東西放在竈房的角落,又默默退出去,好似這樣就能為這苦到家的一戶,添上一絲絲暖意。
林清河見場面稍穩,便上前兩步,又細細診了診李金花的脈,溫聲囑咐道,
「金花姐,你身子本就虛,這番折騰更是虧空得厲害,
我給你開個安神的方子,這幾日千萬莫要再勞神傷心,好好將養著才是。」
說罷,他又轉向一旁紅腫著眼睛的李婆婆,低聲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這才合上藥箱。
李婆婆見林清河要走,胡亂抹了把臉,也跟著起身,啞著嗓子道,
「小林大夫慢走。」
林清河點點頭,提著藥箱,跟張春燕一起回林家小院了。
日子苦,命也脆,可人心是熱的,緊緊連在一起,共同抵禦著這世間的寒涼。
林清河和張春燕剛跨進自家院門,正在檐下做冬襖的林清芬便擡起了頭。
她如今肚子已顯了形,因是頭胎,又兼著家裡開著診室,平日裡格外仔細。
見二人神色皆是凝重,她心裡便咯噔一下,扶著腰緩緩站起身,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回來了,金花家那小的...?」
張春燕眼圈還紅著,點了點頭,喉頭哽咽,
「唉,沒了,那孩子瘦得像隻小貓,到底是沒熬過去。」
林清芬一聽,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肚子,臉色微微發白。
她算著日子,自己是今年四月初懷上的,如今已是冬月初八,滿打滿算,已是將近八個月的身孕。
聽著那襁褓中的孩子都沒能活過三個月,她這心裡頓時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緊。
「清河,」
她忙朝弟弟招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快過來,給我也好好摸摸脈,我這心裡頭...突突地跳得厲害。」
林清河見二姐這般模樣,知曉她是受了驚嚇,連忙放下藥箱走過去,示意她坐在小凳上,三根手指穩穩搭上她的腕脈。
他凝神細品,指下脈象滑利如珠,往來流利,雖因走動略顯急促,卻並無紊亂之象。
他收回手,臉上露出寬慰的笑,
「二姐,你放寬心,你這胎位正,脈象也穩,好著呢,沒什麼事兒,方才嚇著了,才氣促些,
你如今近八個月了,最是要緊的是心緒平和,莫要思慮過重。」
林清芬聽了這話,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卻又被弟弟下一句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還有,」
林清河一邊收拾藥箱,一邊溫聲叮囑,
「你這針線活啊,得悠著點,別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坐一會兒就得起來走走,活動活動筋骨,
老這麼坐著,氣血不暢,對肚子裡的孩子也不好,記住了麼?」
張春燕也在一旁說,
「可不是嘛,清河說的是正理,你呀,就是太小心了,反倒把自己綳得太緊,
金花那是先天不足的意外,你身子骨壯實,吃得好睡得香,斷不會那樣的。」
林清芬摸著肚子,看著眼前關切的大嫂和弟弟,心裡的那點陰霾總算散了去,低頭溫柔地笑了笑,
「嗯,我知道了,聽你們的,我以後多起來走動走動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