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8章 沒了
孫秀芹拖著那捆竹子回到陳阿婆的院子,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中。
她將竹子靠在院牆根下,正要進屋喝口水,便看到杏花正蹲在院子一角,面前放著一隻大木盆,盆裡泡著幾件換下來的舊衣裳,正用凍得通紅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搓著。
平安則坐在門檻上,面前放著一隻小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把有些蔫了的野菜,
他正用瘦弱的小手一根一根地將黃葉子摘掉,摘乾淨了便放到旁邊的乾淨碗裡,做得認真極了。
孫秀芹看著杏花那雙凍得通紅的手,心裡頭一酸,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一把抓住杏花的手腕,入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冰。
她忍不住嗔怪道,
「哎呀,你這孩子!水這麼冷,怎麼不燒點熱水兌著洗?」
杏花擡起頭,露出一張瘦瘦的小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
「沒事兒的嬸嬸,我不冷。」
孫秀芹不聽她的,站起身,轉身進了竈房,利落地生火燒水。
不多時,便燒了一鍋熱騰騰的水,舀了半盆,又從缸裡兌了些涼水,調到溫熱不燙手的溫度,端到杏花面前,將她的雙手按進溫水裡,
「來,用溫水洗,不許再用冷水了,這麼冷的天,凍出凍瘡來,有你受的。」
杏花的手一浸到溫水裡,一股暖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她忍不住輕輕呼了一口氣,低著頭,小聲道,
「謝謝嬸嬸。」
孫秀芹又看了一眼坐在門檻上的平安,小傢夥已經摘了小半碗野菜,雖然摘得慢,但每一根都拾掇得乾乾淨淨。
她心裡頭覺得又欣慰又心酸,伸手摸了摸平安的腦袋,道,
「平安真能幹。」
平安擡起頭,沖她咧開嘴笑了一下,又低頭繼續摘菜。
孫秀芹直起身,看了一眼院牆根下那堆已經不太多的柴火,心裡頭盤算了一下,家裡沒有壯勞力,砍柴這種事一向是最費勁的。
陳阿婆年紀大了,梅花才十歲,杏花六歲,平安三歲,能出力氣活的隻有她一個人。
她咬了咬牙,轉身背起牆角的爛背簍,對杏花道,
「杏花,你在家看好弟弟,嬸嬸出去砍些柴回來。」
杏花擡起頭,看著孫秀芹那瘦瘦小小的身子背起那隻比她上半身還大的背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嗯,嬸嬸你早點回來。」
孫秀芹應了一聲,便背著背簍出了院門,沿著村道朝山坡上走去。
杏花蹲在院子裡,看著孫秀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又低頭看了看盆裡溫熱的水,默默地繼續洗起衣裳來。
村道另一頭,陳阿婆正彎著腰,在一片綠茵茵的麥地裡拔草。
她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駝了,但手腳還算利索,幹起活來不比年輕人慢多少。
梅花跟在她身後,也彎著腰,手裡握著一把小鋤頭,將陳阿婆拔出來的雜草根部的泥土敲掉,攏成一堆,準備帶回去曬乾了當柴燒。
四畝地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兩個女人侍弄起來,確實要費不少力氣。
但陳阿婆幹了一輩子農活,梅花雖然才十歲,但從小就跟著爹娘下地,也是個肯吃苦的孩子,兩個人搭把手,倒也勉強撐得住。
陳阿婆直起身,用手背捶了捶腰,看了一眼日頭,又看了看地裡的活計,心裡盤算了一下,開口道,
「梅花,過兩日我得走一趟下河村,那邊有個媳婦要生了,託人帶話過來,讓我去幫著接生。」
梅花也直起身,用小鋤頭拄著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點了點頭,
「阿婆,我跟你一起去。」
陳阿婆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隻是道,
「去可以,但你得把上回我教你的那幾個穴位記牢了,到時候要是遇上緊急的情況,你得能搭上手,不能光站在旁邊看。」
梅花認真地點了點頭,
「阿婆放心,我天天都在記呢。」
陳阿婆見她答得認真,心裡頭也踏實了一些,便沒有再說什麼,重新彎下腰,繼續拔草。
梅花也跟在她身後,一邊拔草,一邊在心裡默默回憶著那幾個穴位的位置和按壓的手法。
到了晌午,陳阿婆和梅花從地裡回來,兩人在院門口抖了抖鞋上的泥土,便聽到屋裡傳來杏花的聲音,
「阿婆!姐!你們回來啦!」
緊接著,杏花從屋裡跑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溫水,遞給陳阿婆,
「阿婆喝水。」
陳阿婆接過碗,喝了一口,又遞給梅花,梅花也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問道,
「秀芹呢?」
杏花指了指山坡方向,
「嬸子砍柴去了,還沒回來。」
陳阿婆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將鋤頭靠牆放好,正準備進屋歇口氣,
便聽到村道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婆!阿婆!你快去看看吧!金花家的小的...沒啦!」
陳阿婆手裡的動作一頓,轉過身來,看到一個鄰居家的媳婦氣喘籲籲地跑到院門口,臉色發白,聲音發顫,
「金花今早醒來餵奶,發現小的那個怎麼都叫不醒了....身子都涼了!」
陳阿婆沉默了片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回頭對梅花道,
「梅花,你看著家裡,秀芹一會兒還不回來,你就把晌午做了。」
陳阿婆又對杏花道,
「你看好平安,阿婆去去就回。」
說完,便跟著那來報信的媳婦,快步朝李金花家的方向走去。
李金花家的院子裡。
此刻院子裡已經站了幾個聞訊趕來的鄰居,一個個面色沉重,低聲交談著什麼。
屋裡傳來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是李金花的聲音。
陳阿婆走進院子,幾個鄰居看到她,便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她掀開那扇半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屋裡光線昏暗,李金花坐在床沿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獃獃地坐著,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她的大兒子,也就是雙胞胎中的哥哥,被放在床的另一頭,正揮舞著小拳頭,發出嘹亮的哭聲。
李婆婆站在一旁,也是眼圈通紅,嘴唇哆嗦著。
陳阿婆走過去,輕輕伸出手,探了探襁褓中那個小嬰兒的額頭,觸手冰涼,確實是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