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張春燕這邊，提著一對裝著灰兔的竹籠和兩包點心，踏著暮色，朝著村尾山坡上走去。

　　柳眉和石有田一家搬來已近半月。

　　村裡幫著修建的土坯房雖然簡陋，但牆壁厚實，屋頂的茅草也鋪得嚴實，足以遮風擋雨。

　　至於竈房、柴房、豬圈雞舍，甚至個像樣的院牆，都還未來得及弄，隻能往後慢慢添置。

　　然而短短十來天，這處簡陋的居所已經有了不小的變化。

　　兩間土坯房前，用樹枝和從河邊撿來的石塊簡單圍出了一塊不大的院子，雖然歪歪扭扭，但界限分明，透著主人用心經營的心思。

　　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不見什麼雜草碎石。

　　靠近屋角處，用幾塊大石頭和幾根舊木頭搭了個極其簡易的露天竈台，上面架著一口不大的鐵鍋，旁邊整齊地碼著一小堆劈好的柴火，顯然是平日做飯的地方。

　　院子另一側，新開墾出了一小片菜地，土已經翻過，雖然還空著，但已用細樹枝圈了起來，看得出是準備種些時令菜蔬，屋後還隱約傳來雞叫聲。

　　張春燕走到院外時，天色已暗，但兩間小屋的窗戶都透出溫暖的黃光。

　　還沒等她開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小女孩清脆的，帶著驚喜的喊聲，

　　「娘！兔子！是兔子！」

　　隨即，堂屋那扇簡陋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柳眉探出身來，手裡還拿著針線，看到是張春燕，

　　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連忙迎了出來，

　　「春燕，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柳姐姐，我就不進去了，家裡還有事。」

　　張春燕笑著將手裡的東西遞過去，

　　「喏，這是我娘讓送來的，還有這糖和點心，是我娘的一點心意，給孩子們甜甜嘴，過節嘛。」

　　柳眉一看那對在籠子裡探頭探腦，毛茸茸的灰兔子，眼裡發光，又看到那兩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點心，鼻子一酸，

　　連忙推拒，

　　「這....這怎麼行！兔子我們收了，這糖和點心太金貴了，我們不能要！你們家人多，留著給自家吃！」

　　「柳姐姐，你就別推了，」

　　張春燕不由分說，將點心和兔籠一起塞到柳眉手裡，又壓低聲音，帶著笑意道，

　　「不光是給你家的，也給有田哥和小樹，小花甜甜嘴，

　　我娘說了，兔子給你們了，不過得提醒你，這一公一母是親兄妹，可不能讓它們在一塊兒配，不然崽子容易不好，

　　你要想讓它們下崽，得想法子去村裡別家，或等趕集時去鎮上，換個公兔或母兔來配，記住了啊？」

　　柳眉手裡捧著沉甸甸的心意，眼眶發熱，用力點頭，

　　「哎！哎！記住了！謝謝嬸子，也謝謝你，春燕！」

　　這時，屋裡又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小樹跑了過來，

　　湊到柳眉身邊，踮著腳想看兔子，小聲問，

　　「娘，這兔子真是給咱家了嗎？咱家以後就能養兔子了。」

　　「能養！」

　　柳眉將兔籠放低些，讓兩個孩子看得更清楚，

　　「是林家嬸子和春燕姨送給咱們的，以後你們要好好幫著喂草，知道不？」

　　「知道！」

　　小樹響亮地應道，小花也跟著學，

　　「知道！」

　　看到兔子在籠子裡動來動去，兩個孩子的小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那笑容純粹滿足，是久經漂泊苦難後，對安穩生活和新夥伴最本真的歡喜。

　　張春燕看著這兩個圍著小兔籠，臉上洋溢的滿足和希望，心裡也暖洋洋的。

　　「成了，東西送到，話也帶到了，我就不多待了，家裡還有事，先回了啊。」

　　張春燕笑著告辭。

　　「哎！春燕妹子你慢走！替我們謝謝嬸子，謝謝林家所有人！」

　　柳眉連連道謝，一直將張春燕送到院外小路上，看著她提燈的身影融入夜色，才轉身回屋。

　　張春燕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家走。

　　夜色已濃，月牙兒掛在東邊天際，灑下清輝，四周蟲鳴唧唧，更顯得村莊靜謐。

　　她心裡惦記著家裡的事，腳下步子不慢。

　　剛走到坡下那片小樹林邊，迎面就碰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挑著一擔水，穩穩地從河邊方向走來。

　　扁擔在肩上隨著步伐輕輕顫動，兩個木桶裡盛滿了清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微光。

　　是石有田。

　　他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除了走路還有些跛腳，倒是不影響太多了。

　　「有田哥，打水呢？」

　　張春燕停下腳步，側身讓了讓，笑著打招呼。

　　雖說鄉裡鄉親不用太拘禮，但這窄窄的土路，挑著擔子總是不好錯身。

　　石有田也停下了，將扁擔換了個肩，憨厚的臉上露出笑容，在月色下顯得有些模糊，

　　「嗯，打水，白日裡太陽大，井水也曬得溫吞，夜裡涼快，打上來的水也沁涼些，存著明日用。」

　　他看了看張春燕來的方向，又見她手裡沒提著東西，心裡便明白了幾分，語氣更加誠懇，

　　「這是...從我家那邊過來？真是太麻煩你了，還特意跑一趟。」

　　「不麻煩，不麻煩，幾步路的事兒。」

　　張春燕擺擺手，笑容爽利，

　　「柳姐姐高興著呢，我把兔子給你們送來了，小樹和小花看見兔子，樂得跟什麼似的。」

　　「多謝，多謝你們林家照應。」

　　石有田連聲道謝，似乎覺得光是嘴上說說不夠，又不知該如何表達，隻是重重地點頭，

　　「你們家的好，我們都記著呢。」

　　「有田哥快別這麼說，鄰裡鄰居的，互相搭把手是應該的。」

　　張春燕見他這般鄭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側身示意了一下路，

　　「你快回去吧，柳姐姐和孩子們還等著呢，水也沉，我也得趕緊回了，家裡還有事。」

　　「哎，哎，好，那你慢走，路上當心。」

　　石有田連忙應著，重新挑起水桶，邁著穩健的步子朝坡上自家那點亮著燈火的土坯房走去。

　　扁擔吱呀，水桶微微晃動，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規律的聲響，很快融入了遠處的蟲鳴和風聲裡。

　　張春燕也轉身，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她想起石有田一家剛來時那狼狽又惶恐的模樣，再看看如今雖然依舊清苦卻有了奔頭的日子，心裡也覺得踏實。

　　這世上，隻要肯下力氣，心向著一處，再難的日子，總能一點點熬出頭，過出點人樣來。

　　就像她自家，不也是這麼一步一步，從捉襟見肘走到如今的光景麼？

　　想起家人，張春燕腳下的步子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