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比黃連還苦
張春燕惦記著家裡,腳下生風,很快便回到了林家院外。
遠遠就瞧見老宅西廂房裡燈火通明,隱約還有人聲傳來,似乎不止自家人。
她快走幾步進了院門,果然看見西廂房門口圍著幾個人,林清山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晚秋和林清河也站在一旁,神情都有些凝重。
周桂香正端著茶壺往西廂房走。
「這是....裡正來了?」
張春燕輕聲問站在稍遠處的晚秋。
晚秋點點頭,小聲道,
「來了有一會兒了,正問二姐和二姐夫話呢。」
「大嫂,你去柳眉姐家時,爹和三哥就把裡正請來了。」
張春燕會意,也放輕了腳步,走到西廂房窗外。
屋裡點著兩盞油燈。
林茂源和李德正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林清芬站在炕邊,炕上靠著被褥半坐著的,是臉色慘白卻強打精神的石大勇。
她剛站定,就聽見裡面李德正沉穩的聲音在問,
「既如此,這和離,再入贅林家之事,可是你們自己心甘情願?有無外人脅迫哄騙?」
接著是林清芬清晰堅定的回答,和石大勇嘶啞卻決絕的「心甘情願」、「絕無怨言」。
張春燕在外面聽著,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看來二妹和這妹夫是鐵了心了,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然而,就在她以為事情就要這麼定下,李德正那句「既如此....」剛出口,
屋裡忽然響起石大勇急促虛弱,卻又帶著一種駭人力量的打斷聲,
「等....等等。」
張春燕的心猛地一提,眉頭瞬間蹙了起來。
這石大勇,莫不是事到臨頭,又反悔了?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心裡湧起一股怒氣。
若他此刻反悔,將二妹置於何地?
將林家這些日子的奔波操勞,耗費的銀錢心血又置於何地?
就連窗外偷聽的林清山,身形也明顯繃緊了。
屋內霎時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張春燕透過窗紙,看見石大勇掙紮著似乎想坐直,額頭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全是冷汗。
然後,她聽到了那句話。
那句比「和離」,「入贅」更讓她震驚,更讓她心頭巨震的話。
「我...我不想...姓石了...」
「?!」
張春燕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沒讓那聲驚呼溢出喉嚨。
她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想....姓石了?他....他竟然連自己的姓氏都不要了?!
張春燕活了二十多年,聽過夫妻和離,聽過男子入贅,可從未聽過有人主動提出不要自己的姓!
這得是多深的恨,才會讓一個人做出這樣的決定?
屋裡再次陷入死寂,隻有石大勇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嗆咳聲,和林清芬帶著無盡心疼與悲愴的啜泣。
張春燕站在窗外,最初的震驚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是了,石家....那個家,帶給他的,恐怕隻有無盡的屈辱,冷漠和傷害。
「石」這個姓,對他而言,早已不是歸屬,反而是烙在骨血裡的恥辱印記。
他想扔掉它,就像扔掉一件浸滿毒汁的破衣爛衫。
屋內的嗆咳聲漸漸低下去,李德正沉重而漫長的嘆息聲傳來。
張春燕屏息靜聽。
良久,李德正那聲沉重的嘆息終於化作了言語,
「大勇啊,」
他看向炕上那個幾乎虛脫,眼中卻燃燒著決絕火焰的青年,語氣複雜,
「你這,唉,連姓都不要了,這是把根都要斬斷啊,你想好了?這可不是兒戲,往後子子孫孫,可都再與石字無緣了。」
石大勇兇膛劇烈起伏,嗆咳讓他的臉漲得通紅,但他依舊死死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點頭。
李德正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淚流滿面,卻緊緊握著丈夫手的林清芬,最後目光轉向一直沉默坐著的林茂源。
林茂源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
「罷了。」
李德正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又像是釋然,
「你既然想好了,我老頭子也不多問。」
李德正畢竟在這十裡八鄉做了這麼多年村長,什麼事沒見過?
人能走到連姓都不要的份上,那裡頭的事,怕是比黃連還苦,說不得,也問不得。
李德正轉向林茂源,聲音恢復了裡正的沉穩與擔當,
「茂源老弟,這事,我給你們辦了,文書上,就按咱們方才商量的寫,
自願棄用原姓,後代皆從妻姓。
明日巳時,我帶齊東西過來,當著你們一家人的面,把和離,入贅,接收戶籍,這幾樣文書一併立了,按了手印,
等過了節,我再拿去衙門備案,至於石橋村那邊...」
他略一沉吟,繼續道,
「他們若識相,肯爽快出具遷出文書,那是最好,若是不肯,或是刁難,你們也不必與他們多費口舌,隻管來告訴我,
我好歹是這一片的裡正,由我出面去與石橋村裡正交涉,協調此事,總比你們自家去硬碰要便宜些,
總不能讓人被逼到絕路,想尋個安生窩,都不得安寧。」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既給了林家定心丸,也表明了態度。
林茂源連忙起身,對著李德正深深一揖,
「德正兄高義,茂源代小女,代這苦命的孩子,謝過了!」
「快別多禮,都是鄉裡鄉親,應該的。」
李德正扶住林茂源,又看了一眼炕上閉目喘息卻神情鬆弛下來的石大勇,哦不,現在開始,是林大勇了。
心中也暗自嘆息。
這林家,是厚道人家,但願這苦命的小兩口,往後能得些安穩吧。
「成了,夜深了,我也該回去了,你們也都早些歇著,明日還有得忙。」
李德正說著,便起身告辭。
林茂源一家連忙相送,一直將李德正送到院門外,看著他提著燈籠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才迴轉屋裡。
大事說定,一家人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於落下了一半。
西廂房裡,林清芬打來溫水,小心翼翼地給虛脫昏睡過去的石大勇擦拭額頭的冷汗。
周桂香默默收拾著茶碗,林清山和林清河幫著把椅子歸位,
晚秋輕輕拉了拉張春燕的袖子,兩人一起去了竈房,準備燒些安神的熱水。
這一夜,林家小院的燈火,直到子夜時分才陸續熄滅。
正房裡,林茂源和周桂香並頭躺在炕上。
窗外月色如水,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忙亂驚心的一日過去,此刻夜深人靜,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兩人卻都沒有睡意。
周桂香翻了個身,面向著丈夫,在黑暗中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卸下重負後的鬆弛,
和一絲隱秘的歡喜,
「他爹,今兒這事....總算是定下了。」
「嗯。」
林茂源應了一聲,
「定了好,我們也安心了。」
周桂香安靜了一會兒又說,
「老頭子,我這心裡,除了後怕,除了心疼清芬和大勇,還有點....高興。」
「嗯?」
林茂源在黑暗中轉過臉,雖然看不清妻子的表情,卻能聽出她語氣裡的不同。
周桂香往丈夫身邊靠了靠,
「他爹,你說....等清芬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是咱們林家的孫子,還是外孫?」
林茂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在鄉下,外孫總隔著一層,是「外姓人」。
可如今,石大勇入了贅,還自願棄了「石」姓,那清芬的孩子,生下來就姓林,是徹徹底底的林家人,是孫子孫女,不再是「外孫」。
「自然是咱們林家的孫子孫女。」
林茂源的聲音也柔和下來,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明白老妻那點隱秘的歡喜從何而來了。
為人父母,誰不盼著兒女孫輩都在跟前,親親熱熱,不分內外?
清芬嫁出去這些年,雖然也常回娘家,可到底成了「親戚」,她生的孩子,再好,也是「外孫」,總覺得隔了一層,不那麼理直氣壯地親熱。
如今這麼一遭,雖然過程慘痛,可結果....清芬是實實在在地回來了,帶著丈夫和孩子,徹底成了林家人。
往後,她的孩子,就是林家的孫輩,可以光明正大地養在跟前,疼在心上。
「我就是想著這個....」
周桂香的聲音裡帶著滿足的嘆息,又有一絲心酸,
「清芬命苦,攤上那麼個人家,如今好了,回來了,大勇也是個實心眼的,肯為她連姓都不要了....
往後,他們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過日子,孩子們也在咱們跟前長大,叫咱們爺爺奶奶....這心裡,就踏實了。」
她沒再說下去,但林茂源懂。
這份踏實,不僅僅是女兒有了歸宿,更是那種血脈相連,不再被「外姓」隔開的親密與歸屬感。
對老人而言,還有什麼比兒孫繞膝,承歡眼前更踏實的幸福呢?
「睡吧。」
林茂源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老妻的手背,
「明日中秋,一家團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