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秋高氣爽。

　　天還沒大亮，林清山便習慣性地睜開了眼。

　　雖說今兒個過節，不用上山砍柴，也不用趕著去鎮上接人，可這生物鐘到了點，人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怕吵醒還在熟睡的妻子和兩個孩子，披上外衣，推開東廂房的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空氣裡帶著晨露的清新。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活動了一下有些酸脹的胳膊，昨日打土坯耗了不少力氣。

　　他想起昨夜三弟是睡在診室的，也不知睡得慣不慣，便信步朝新宅院那邊的診室走去。

　　診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已經透出微光。

　　林清山推門進去，隻見林清舟早已起身，正將昨夜放下來睡覺的竹床重新靠牆立起，動作利落。

　　那大竹床在診室裡顯得頗有些佔地，尤其是靠牆立著時，更顯得房間有些局促。

　　「清舟，起這麼早？咋不多睡會兒？」

　　林清山走進去，打量了一下屋子，眉頭就皺了起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

　　「這屋子本來就不大，放了你這床，更轉不開身了，這睡著也太憋屈了！不成，不成！

　　再等幾天，等我把土坯晾乾了，立馬就起屋子！讓你早些搬回西廂房，住得舒舒服服的！」

　　他說著，袖子一挽，那股幹活兒的勁頭就上來了，立刻就要去打土坯。

　　林清舟將竹床穩穩地靠牆放好，轉過身，臉上沒什麼倦色，眼神清明。

　　他看著大哥，搖了搖頭，聲音平靜，

　　「大哥，先別急，今天，你跟我去一趟石橋村。」

　　「啊？」

　　林清山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之前竈房裡的悄悄話，心裡那根弦瞬間繃緊了，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

　　壓低聲音，帶著驚訝和一絲興奮，

　　「今天就去？不是說過完節....」

　　「嗯，就今天。」

　　林清舟點頭，語氣篤定。

　　林清山見弟弟主意已定，也不多問，重重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執行秘密任務的緊張和躍躍欲試，

　　「行！你說去就去！哥聽你的！我....我這就去套牛車！咱們悄悄走，不驚動旁人！」

　　他轉身就要往外走，想了想，又放輕了腳步，裊裊悄悄的就要去後院牽大黃。

　　林清舟看著大哥這副模樣，緊繃了一夜的心弦似乎被什麼輕輕撥動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絲極淡的，帶著暖意的笑。

　　他出聲叫住已經半隻腳踏出門檻的大哥，

　　「大哥，不用悄悄去。」

　　「啊？」

　　林清山疑惑地轉回頭。

　　「咱們光明正大地去。」

　　林清舟走到大哥身邊，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穩清晰，

　　「跟爹和娘說一聲，今天是去石橋村，找他們裡正，拿大勇戶籍遷出的文書，

　　這是正事，人口涉及官稅，隻要是正經在村裡住的人，都得有個合法的身份，

　　咱們林家要接收大勇這一戶，沒有石橋村出具的遷出文書，不合規矩，也辦不了後續的入籍手續，

　　咱們是去辦正事，不是去鬧事。」

　　這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林清山恍然大悟，緊繃的神經立刻鬆弛下來，重重一拍腦袋，

　　「對哦！是這個理兒！咱們是去要文書，名正言順！哈哈，還是清舟你想得周到！」

　　他嗓門不自覺地又大了些，臉上露出了憨直的笑容，剛才那點偷偷摸摸的緊張感一掃而空，隻剩下理直氣壯。

　　這時，正房那邊傳來動靜，林茂源也起來了，正在院子裡活動手腳。

　　周桂香也從竈房探出頭，開始張羅一家人的早飯。

　　林清舟對大哥道，

　　「大哥，你先去洗漱，我去跟爹說一聲。」

　　說著，便朝林茂源走去。

　　林清山看著弟弟沉穩的背影，心裡徹底踏實了。

　　有三弟在，啥事都能想得明明白白，辦得妥妥帖帖。

　　他樂呵呵地去井邊打水洗漱了。

　　林清舟走到父親跟前，簡明扼要地說了打算今日去石橋村辦理戶籍文書的事。

　　林茂源聽完，沉吟片刻，目光在兒子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

　　「嗯，早辦早了，此事確實需要他們那邊的文書，你們去，言語上注意些，莫要衝動，拿到文書是正經，

　　若他們刁難，也不必強求，回來再做計較。」

　　「兒子明白。」

　　林清舟應下。

　　周桂香在一旁聽著，雖然心疼兩個兒子過節還要奔波，但一想到這事關乎女兒和未來孫輩的名分，也恨不得能早些辦妥。

　　她壓下心裡的不舍，轉身進了竈房，麻利地用油紙包了幾個還溫熱的雜糧餅子，又灌了兩竹筒涼開水，拿出來塞給林清舟，

　　「拿著，路上餓了渴了墊補點，路遠，別虧著自己。」

　　「嗯。」

　　林清舟接過。

　　林清山洗漱完過來，正好看見母親遞乾糧，咧著嘴笑道，

　　「娘，你就放心吧！有我在，保管順順噹噹的！」

　　周桂香嗔了他一眼，

　　「你心大的很！路上當心些，早去早回。」

　　她又想起什麼，快步回屋，出來時手裡拿著一把用舊布裹著的，磨得雪亮的柴刀，遞給林清山，

　　「這個帶上，防個身，萬一路上....呸呸呸，大吉大利！總之帶上！」

　　林清山接過柴刀，掂了掂，笑道，

　　「娘，我們是去要文書，又不是去打架！」

　　「讓你帶上就帶上！荒郊野道的，有個東西在手，心裡踏實！」

　　周桂香堅持。

　　「行行行，帶上帶上！」

　　林清山不再推辭，將柴刀仔細別在腰間，用外衣下擺遮了遮。

　　兄弟二人辭別了父母，林清山去後院牽出大黃，套上闆車。

　　晨光熹微中，牛車駛出清水村，朝著石橋村的方向行去。

　　林清山坐在車轅上，甩著鞭子，心情頗好。

　　一想到是去辦正事，他就覺得腰桿筆直，底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