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

　　李德正喊了一聲。

　　周桂香正背著背簍從山坡上下來，聽見有人喊，擡頭一看，是村長李德正站在岔路口那兒，手裡拎著個旱煙袋，正往這邊瞅。

　　她腳步慢下來，把背簍往上託了托，裡頭是剛挖的幾把野菜，壓得實實的。

　　「德正哥？」

　　她走近了，臉上帶著笑，

　　「你這是從山上下來的？」

　　李德正搖搖頭，

　　「沒有，剛從祠堂過來。」

　　他把旱煙袋往腰後一別，沒繞彎子，直接開口，

　　「桂香，我問你個事。」

　　周桂香站定了，看著他，

　　「你說。」

　　李德正往後山那邊指了指，那兒能看見幾塊零零散散的地，

　　「李秀娥家那三畝半地，你曉得不？」

　　周桂香點點頭，

　　「曉得的，就在山坳口那邊，挨著水渠。」

　　「咋了？」

　　李德正說，

　　「那地現在由村裡管著，我想著，你家要是想種，就先租給你們。」

　　周桂香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像是沒聽明白。

　　「租給我們？」

　　李德正點點頭，煙袋杆子在手裡轉了個圈，

　　「對，那地荒著也是荒著，草都長瘋了，租出去還能有點進項，給村庫裡添幾個錢，

　　你家不是一直想多開些地嗎？這地現成的，不用開，收拾收拾就能種。」

　　周桂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她想了想，又有些猶豫，眉頭微微擰起來。

　　「德正哥，那地裡現在全是草吧？李秀娥家那地好些日子沒人管了，她家出事之後，那地就撂下了。」

　　李德正點點頭，

　　「草是不少，可那地底子好，再說挨著水渠，上水方便，就這點，比村裡一半的地都強，

　　收拾收拾，多追些肥，秋裡還能收一茬，不耽誤的。」

　　周桂香點點頭，心裡頭已經開始盤算了。

　　三畝半地，要是種好了，一年能多收不少糧食。

　　家裡現在添了人口，孩子長的快，多些地，多些糧食，冬天心裡就不慌。

　　她擡起頭，看著李德正，眼神裡帶著點小心，又帶著點期盼。

　　「德正哥，這地租多少？」

　　李德正想了想，

　　「一年三百五十文就成。」

　　「這麼便宜？」

　　周桂香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有點冒失，

　　李德正笑著說，

　　「那地草多，收拾起來費功夫，你們接過去，今年能收多少還不好說，

　　再說了，這地是李秀娥家的，人雖然抓走了，可地還是人家的，

　　萬一哪天大明娘他們出來，這地還得還回去，種一年算一年，不能按好地的價算。」

　　周桂香點點頭，心裡頭那桿秤撥拉了幾下。

　　三百五十文，三畝半地。

　　劃算。

　　她想了想，又問，

　　「那租期....」

　　「先租到大明娘他們出來。」

　　「他們是判了三年，三年後要是出來，地還給他們，要是出不來....就到時候再說吧。」

　　周桂香想了想，問出一個最要緊的問題。

　　「村裡其他人，不會有意見吧？」

　　李德正擺擺手，

　　「你家在村裡什麼名聲，大夥兒都曉得，這地租給你們，沒人會說什麼。」

　　周桂香聽了，心裡頭熱乎乎的。

　　「那就多謝德正哥了。」

　　李德正擺擺手，

　　「謝什麼謝，該謝的是你們，村裡有地沒人種是浪費，有人想種沒地也是難處，我這當村長的，不就是幹這個的？

　　行了，回頭我把地契文書理一理，你抽空來我家一趟，把字簽了。」

　　周桂香連連點頭，

　　「誒，誒，我回頭就去。」

　　李德正點點頭，走了。

　　周桂香也朝著自家走去，腳步有些著急。

　　心裡還盤算著。

　　三畝半地，一年三百五十文，那就是一畝地一百文的租子。

　　一畝地收拾好了，能收個百十來斤糧食，要是種得好，一百二十斤也有。

　　拿去鎮上，一畝地就是八九百文。

　　她心裡頭算著，越算越熱乎。

　　那地裡現在還種著交秋糧的粟米，等著收起來交了稅，怎麼都能剩下一些。

　　今年冬天的嚼穀，就會更富裕些。

　　周桂香越想越美，腳步不知不覺又快了些。

　　她要趕緊回去，跟林茂源說這事，今個兒林茂源沒去坐堂，正好還在家裡。

　　周桂香背著背簍，腳步輕快地進了自家院子。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林茂源一個人蹲在廊下，面前鋪著一大塊舊布，上頭攤著各種草藥。

　　他把草藥一棵一棵翻過來，讓太陽曬透，動作不緊不慢的。

　　聽見腳步聲，林茂源擡起頭，看見是她，又低下頭繼續翻草藥。

　　「回來了？」

　　周桂香「嗯」了一聲，把背簍放在井台邊，打水洗了把臉。

　　涼水撲在臉上，舒服得很。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林茂源旁邊，在台階上坐下來。

　　「老頭子，我跟你說個事。」

　　林茂源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擡起頭看她。

　　「啥事？」

　　周桂香把剛才遇見李德正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林茂源聽完，

　　「才三百五十文？」

　　周桂香點點頭，

　　「嗯，德正說那地草多，收拾起來費功夫，不能按好地的價算。」

　　林茂源想了想，點點頭。

　　「價錢太公道了，那地挨著水渠，底子好，收拾出來不虧。」

　　周桂香笑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說著，又想起什麼，往四周看了看。

　　「孩子們呢？怎麼一個都不在？」

　　林茂源嘴角彎了彎，露出一絲笑意。

　　「去河灘放風箏了。」

　　周桂香微怔，

　　「啊？放風箏？」

　　林茂源點點頭，

　　「清河昨兒個教晚秋做了個風箏，今兒個天好，春燕也想出去透透氣，我就讓她們都去了，喏，柏川和知暖也被抱走了。」

　　周桂香忍不住笑了。

　　「也是該出去透透氣，你呢，你咋不跟著去？」

　　林茂源無語的應著，

　　「又在說笑，一把年紀了還跟孩子們去放風箏...」

　　「哈哈，年輕的時候你也沒少放嘞，也好，讓他們玩去吧，難得清閑一天。」

　　林茂源「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翻草藥。

　　周桂香坐在他旁邊理手上帶回來的草藥，野菜，

　　「老頭子。」

　　「嗯？」

　　「你說那三畝半地，咱們種點啥好？」

　　林茂源頭也沒擡，

　　「你想種啥？」

　　周桂香想了想，

　　「種苞谷？苞谷好活，收成也多。」

　　林茂源說，

　　「苞谷耗地力，等這茬粟米種了，再種一年種苞谷吧，收了苞谷，稭稈還能漚肥。」

　　周桂香點點頭，

　　「就這麼辦。」

　　她說著，又想起什麼。

　　「對了，等孩子們回來，我跟他們說一聲，去把那地裡的草都收拾了，不然這茬粟米都長不好了。」

　　林茂源又「嗯」了一聲。

　　「一會兒我也跟著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