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6章 隻等客來
畫面回到河灣鎮,
林清山今日的送人節奏,
是先把林茂源送到河灣鎮鎮口,
然後再把晚秋送到澄江船廠,
最後林清山才帶著張春燕返回租的院子裡,準備今日開攤的工作。
兩人到達的時候,院門上的新銅鎖已經從外面落鎖。
推門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張大江顯然已經早早出門上工去了。
但院子卻被仔細打掃過,地面濕潤,像是剛潑過水。
最讓張春燕眼睛一熱的,是牆根下,她那些出攤用的竹杯、木桶、水瓢、抹布都被洗刷得乾乾淨淨,整齊地倒扣晾曬在乾淨的石闆上,在晨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旁邊的兩隻大水桶裡,清水裝得滿滿的,澄澈見底。
「這肯定是二哥!」
張春燕快步走過去,摸了摸那些還帶著水汽,觸手光滑的家什,心裡湧起一陣滾燙的感動。
二哥總是這樣,默默地把能做的都做了,從不邀功,生怕給他們添一點麻煩。
裝涼白開的木桶上,還搭著兩身衣服,正是張大江昨天穿的,衣服已經搓洗過,但沒有晾衣繩,隻能搭在木桶邊緣,濕漉漉地滴著水。
「清山,」
張春燕轉頭對正在卸車的丈夫說,
「你看二哥,把什麼都收拾了,連咱們攤子上的傢夥什都給洗了,他自己的衣裳洗了都沒地方晾,
你那車上有麻繩不?咱們給二哥扯根晾衣繩吧?」
「哎,我找找!」
林清山應著,很快從闆車上摸出一卷半新的,結實的麻繩。
他找了個陽光好,通風又不礙事的地方,就在正房和西廂房之間的牆根下,利索地系好繩子。
張春燕則走過去,將張大江那兩件濕衣服拎起來,用力擰了擰,抖開,仔細地搭在晾衣繩上。
「這下好了,等二哥晚上回來,衣裳就該幹了。」
張春燕滿意地點點頭。
兩人沒再多耽擱,開始忙活出攤的準備。
竈膛裡有柴灰,想來是二哥自己煮了些什麼吃。
林清山麻利地重新引燃柴火,添上滿滿一鍋清水。
張春燕則將出攤要用的東西一一清點,搬到闆車旁。
水很快燒開了,白色的蒸汽嗤嗤往外冒,帶著滾水特有的氣息。
張春燕將燒開的水灌滿兩個大大的木桶,又單獨在那個茶湯陶罐裡,撒上一大把草藥。
東西都準備停當,林清山卻沒急著上車,
而是轉身去了院子角落,把之前起火塘的那些石頭,全部也拎到了闆車邊。
鼎罐也準備帶過去。
「清山,你撿這些石頭做什麼?還嫌闆車不夠重啊?」
張春燕一邊將最後幾張小竹凳碼好,一邊疑惑地問。
「嘿嘿,這可是好東西。」
林清山將石頭也放進闆車,又抱起一大捆劈得細細的乾柴,同樣放了上去,
「清舟不是說了嘛,
咱們那攤子地方偏,天又冷,光賣熱茶不夠,得讓人願意坐下來,多待會兒,
我想著,到了攤子上,乾脆壘個小火塘,把這柴點上,鼎罐架上去,一直燒著熱水,
這樣,路過的人大老遠就能看見煙,聞到柴火氣,知道這兒有熱乎的,
進來花一文錢喝口茶,還能就著火塘烤烤手,驅驅寒氣,不比蹲在冷風裡強?」
張春燕皺著眉頭,反駁了一句,
「本來現在賣的就少,還要拿柴過去,不是平白又添本錢?」
林清山笑呵呵的回答,
「柴火是咱自家從山上砍的,不費錢,就費點力氣,清舟說了,這叫先聚人。」
張春燕聽著丈夫的解釋,也覺得有些道理,
是啊,現在誰還喝涼茶了?
若是有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火源,那溫暖的感覺可就實在多了。
尤其對那些在寒風中勞作了一上午的力工來說,能湊近火堆烤烤凍僵的手腳,該是多大的誘惑?
哪怕隻為這個,他們也願意多走幾步,來這僻靜些的坡地。
張春燕臉上露出笑容,心裡對今日的生意又多了幾分期待,
「那咱們快走吧,早點把火生起來!」
「走!」
林清山跳上車轅,張春燕也挨著他坐好。
大黃輕車熟路,拉著滿載的闆車,吱吱呀呀地再次駛出小巷,朝著河灘緩坡的茶攤而去。
到了地方,林清山先幫著張春燕將茶攤的桌椅,木桶等物卸下擺好。
然後他抱著那兜石頭和那捆乾柴,走到茶攤後方那塊背靠岩石,最避風的角落。
他蹲下身,手腳麻利地用那幾塊石頭,圍出了一個直徑約兩尺的圓形火塘,中間留空。
又從柴捆裡抽出些幹茅草和細枝,用火摺子點燃,小心地放入火塘中心。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起來,貪婪地舔舐著添加進去的稍粗些的柴火,
很快,一堆不大的,卻足夠溫暖明亮的篝火,便在這清冷的河灘坡地上,生機勃勃地燃燒起來。
林清山將那箇舊鼎罐架在火塘邊沿的石頭上,罐裡早已加滿了水。
火焰烘烤著罐底,不多時,罐口便開始冒出縷縷白氣,水將沸未沸,持續的溫熱感向四周擴散。
張春燕那邊也已將茶攤歸置妥當。
十幾個竹凳,擦得乾乾淨淨。
兩個大木桶放在顯眼位置,旁邊的小陶罐裡是滾燙的濃茶水。
一切準備就緒。
林清山看了看火勢,又蹲下身,用一根細柴小心地撥了撥火塘邊緣的柴火,將幾根燃燒正旺的柴往中心攏了攏,
又把幾塊燒得發白的炭塊挪到邊上,讓火勢稍微減弱了些,保持著一種不急不緩,持續供熱的狀態。
「春燕,火我先弄小了點。」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會兒人少,就這樣溫著,等一會兒碼頭那邊人多了,上工下工的時辰,你看情況,要是人多,就再添兩根柴,把火弄旺些。」
他走到闆車邊,拿起鞭子和搭在車轅上的舊褂子,利落地套在身上,又緊了緊褲腰帶,一副準備出發乾活的架勢。
「行,我曉得了,你快去吧,別耽誤了你拉活。」
張春燕走過來,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領,又伸手拂去他肩頭沾著的一點草屑,聲音溫柔乾脆,
「自個兒當心,別光顧著搶活,記著喝水吃飯。」
「哎,放心吧!」
林清山咧嘴笑了笑,他看了看這已經初具規模的簡陋茶攤,
兩個裝著涼白開的大木桶靠在一起,旁邊是裝著滾燙濃茶湯的陶罐,十幾個竹凳圍著火塘和木桶擺開,
雖然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但乾淨,整齊,更有那堆跳躍的火焰和冒著熱氣的鼎罐,
在蕭瑟的河灘背景裡,顯得格外溫暖,有人氣。
他心裡踏實不少,不再多言,對妻子點了點頭,轉身跳上牛車,一揮鞭子,
「大黃,走著!咱們掙錢去!」
「哞~~」
大黃似乎也習慣了這節奏,沉穩地邁開步子,拉著空車,沿著來路,朝著喧鬧的主碼頭方向緩緩駛去。
張春燕站在坡上,目送著牛車和丈夫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彎處,直到聽不見鞭聲和軲轆聲,才收回目光。
她深吸了一口氣,清晨清冷的,帶著河水氣息和柴火微煙味的空氣湧入肺腑,讓她精神一振。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領地」。
一切就緒,隻等客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