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已時末。

　　周桂香背著一大背簍豬草，兔草，還夾雜著一大把已經有些老的薺菜和野蔥，從後山回到了小院門口。

　　尚未進門，就聽見裡面傳出一片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還有林清山偶爾粗聲大氣的吆喝，

　　她推開虛掩的院門，眼前的情景讓她疲憊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新宅院裡，林清山和林清舟正合力將最後一扇窗框往窗洞裡安放。

　　林清山踩在一條高凳上，用肩膀和手臂穩穩頂著窗框上方，林清舟在下面扶正，兄弟倆配合著，用木楔細細調整著水平。

　　陽光透過嶄新的窗紙，在屋內投下明亮的光斑。

　　窗戶安得周正，門也早已裝好，新屋已有了家的模樣。

　　竈間方向飄來飯菜的香氣，是林清芬在張羅晌午飯。

　　紙紮鋪子那邊，林大勇正埋頭裱糊著一個簡單的紙紮房子，神情專註，動作仍有些慢，但比前幾日已熟練不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鋪子旁邊那片背風的空地上。

　　晚秋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面前放著一塊充當工作台的厚木闆，上面散落著鋸末，木屑和幾塊已經初具形狀的木料。

　　她微微弓著背，一手穩穩按著一塊松木方，另一隻手握著手弓鋸，

　　正全神貫注地沿著畫好的墨線鋸割，小臉上神情肅穆，鼻尖額角都沁出了細小的汗珠。

　　陽光照在她身上，也照在她手邊那些閃亮的新工具上。

　　周桂香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因早起忙碌而產生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感覺渾身又有勁了。

　　她把背簍放在院牆根，正要去竈間幫忙，卻見南房裡，林清河醒轉過來，正要去洗漱。

　　周桂香看著，說，

　　「正好，快去洗洗一會兒吃晌午了。」

　　周桂香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幾聲不輕不重的叩門聲，伴隨著趙淑艷那熟悉的，帶著點急切的大嗓門，

　　「桂香？小林大夫？在家不？」

　　周桂香一聽，就知道是趙淑艷來了，笑著去開門，

　　「在呢在呢，快進來！」

　　門一開，就見趙淑艷扶著李翠英站在門外。

　　趙淑艷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關切和一絲焦急，李翠英則微微低著頭，一手無意識地護著小腹。

　　「哎呀，可算找著人了！」

　　趙淑艷一邊拉著李翠英進門，一邊語速飛快地對周桂香說道，

　　「桂香，你快給瞧瞧，這丫頭從昨兒夜裡就心神不寧的，飯也吃不下，問她又不說，

　　今早起來更是不對勁，說是心慌得厲害，坐立不安的，

　　我問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她支支吾吾的，

　　最後才跟我說，是聽村裡那些嚼舌根的老娘們說，懷了身子到這時候，該吐的吐，該饞的饞，渾身不得勁才對......

　　可她倒好，除了肚子漸漸大了，別的啥感覺沒有！

　　她就胡思亂想，怕....怕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不好，是不是....」

　　趙淑艷說到後面，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心疼和無奈，

　　「這孩子，心思重，自己嚇自己！」

　　李翠英被婆婆當著人面這麼一說，臉更白了，眼圈也有些發紅，聲音細若蚊蠅，

　　「娘....我，我就是怕....」

　　這時，林清河已洗漱完畢，擦著臉從屋裡走了出來。

　　看到趙淑艷和李翠英，他立刻明白了大概，將布巾搭在肩上，溫聲道，

　　「趙嬸子，翠英姐，進屋裡坐吧，慢慢說。」

　　趙淑艷如見救星，連忙扶著李翠英進了堂屋，在條凳上坐下。

　　周桂香也跟了進來，倒了碗溫水遞給李翠英。

　　林清河凈了手，在她們對面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李翠英，

　　「翠英姐，別急，先跟我說說，除了心慌，可還有哪裡不適？比如小腹墜痛？見紅？或是頭暈眼花得厲害？」

　　李翠英連忙搖頭，捧著水碗的手有些發抖，

　　「沒，沒有那些，就是......就是心裡慌得很，靜不下來，總覺得不踏實，飯也吃不下幾口，晚上也睡不沉。」

　　她擡起頭，眼中是真實的恐懼，

　　「小林大夫，別人都說懷孩子難受，我這樣....孩子是不是....是不是不長了？」

　　林清河點點頭，示意她將手腕放在條凳邊緣墊著的軟布上。

　　「我先診脈看看。」

　　他伸出三指，輕輕搭上李翠英的腕脈。

　　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趙淑艷和周桂香都屏息看著。

　　林清河診得很仔細，左右手都診了，又看了看李翠英的舌苔。

　　半晌，他收回手，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語氣肯定清晰

　　「翠英姐，從脈象上看，孩子很好，滑脈明顯，中取有力，尺部沉而略滑，正是胎氣漸固，胎兒生長之象，

　　舌質淡紅，苔薄白，也隻是略有思慮傷脾之兆，並無大礙。」

　　他看向李翠英依舊不安的眼睛，放緩了語氣，解釋道，

　　「各人體質不同，懷相自然也千差萬別，有些人妊娠反應劇烈，吐得昏天暗地，有些人則如常，隻是身形漸豐，

　　翠英姐你身體底子好，氣血充盈，胎兒也乖覺，不折騰母親，這是大好事，是福氣，怎會是不好？

　　你若是茶飯不思，夜不能寐，皆因憂思過重，自己嚇唬自己所緻，長此以往，反而真會耗傷心脾，於胎兒無益。」

　　他這一番話，既有醫理，又有寬慰，說得條理分明。

　　李翠英聽著，眼中的慌亂漸漸被一絲光亮取代，但似乎還有些將信將疑。

　　周桂香在一旁聽了，笑著接話道，

　　「翠英啊，當初我懷清河的時候，也是沒怎麼鬧騰，就是胃口好，睡得香，生下來不也壯實得很？

　　你這就是身子骨好，孩子也疼娘！別聽那些三姑六婆瞎咧咧，她們那是自己受罪，就見不得別人舒坦！

　　你呀，把心放回肚子裡，該吃吃，該睡睡，沒事在村裡溜達溜達，別老悶著想那些有的沒的！」

　　周桂香這番大白話，比什麼文縐縐的醫理都管用。

　　李翠英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雖然還帶著點不好意思，但整個人明顯輕鬆了下來，一直緊繃的肩膀也垮了下來。

　　「嗯....謝謝周嬸子，謝謝小林大夫，我....我聽你們的，不想了。」

　　趙淑艷更是長舒一口氣，拍著兇口道，

　　「可算是把話說開了！我這心也跟著落回去了！你這孩子，就是心思重！以後可不準再自己瞎琢磨了！」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六個用紅繩串好的，亮澄澄的銅錢，不由分說地塞進林清河手裡，

　　「來，清河，拿著！六文，六六大順！圖個吉利！」

　　林清河推辭不過，便也笑著收下，

　　「那就謝趙嬸子了，翠英姐記得放寬心，若是再有不妥，隨時過來。」

　　「哎，一定一定！」

　　趙淑艷連聲答應，又跟周桂香說了幾句閑話，這才喜滋滋地扶著神色已然舒展的李翠英，千恩萬謝地走了。

　　送走這對婆媳，周桂香看著兒子，眼中滿是讚許，

　　「行啊，清河，越來越有你爹的架勢了，幾句話就能安人心，這才是好大夫。」

　　林清河被母親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沒多說什麼，轉身去收拾診桌了。

　　院子裡，陽光正好，敲打聲已停，林清山兄弟似乎也完工了，正在收拾工具。

　　竈間飯菜香氣更濃，林清芬揚聲喚道，

　　「娘，清河，收拾收拾，準備吃飯了！」

　　「哎，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