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就著簡單的飯菜，邊吃邊說著上午各自的活計。

　　林清山興緻勃勃地講著安門窗的竅門，林清舟溫聲補充，林大勇默默聽著，偶爾問一句。

　　林清河看起來精神好了許多，安靜地吃著飯。

　　晚秋則有些心不在焉，腦子裡還在琢磨剛才練習時遇到的一個榫卯角度問題，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裡的稀粥，

　　直到周桂香輕輕碰了碰她胳膊，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趕緊扒了幾口飯。

　　飯後，碗筷剛剛撤下，林清芬正要去刷洗，忽然，一陣急促而響亮的銅鑼聲從村道那頭傳來，

　　「哐！哐！哐！」

　　聲音由遠及近，敲得又快又急，打破了午後鄉村慣常的寧靜。

　　村裡若無緊要事情，輕易不會這樣敲鑼聚眾。

　　堂屋裡眾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側耳傾聽。

　　鑼聲一路響著，朝著村子中央曬穀場的方向去了，伴隨著李大山那粗嘎的吆喝，

　　「各家各戶聽著！裡正有令！凡在家丁壯，當家的，都到曬穀場集合！有要事告知！速去！速去！」

　　「這是咋了？出啥事了？」

　　周桂香放下抹布，臉上露出一絲疑惑和擔憂。

　　尋常議事，多是傍晚飯後，這般急促晌午召集，實屬少見。

　　林清舟沉吟道，

　　「聽這鑼聲急切，但大山哥喊話隻是有要事告知，並非急事禍事，想來未必是壞事，許是衙門有什麼新的布告下來了。」

　　「管他啥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林清山是個急性子，立刻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爹不在家，娘，我去！清舟，你留家裡，萬一有啥事好支應。」

　　他三言兩語安排妥當，風風火火就往外走。

　　「你去聽聽就回，別往前頭擠。」

　　周桂香不放心地叮囑。

　　「曉得了，娘！」

　　林清山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門，朝著鑼聲最密集的曬穀場方向去了。

　　此刻，曬穀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多是當家漢子，也有些好事的婦孺老人站在外圍。

　　人聲嗡嗡，都在猜測著裡正忽然召集所為何事。

　　林清山趕到時，李德正站在中央，面色是罕見的嚴肅，

　　但仔細看去，那嚴肅之下，似乎又壓抑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喜氣。

　　李大山拎著銅鑼，站在他爹身旁，也是腰桿挺直。

　　見人來得差不多了，李德正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喊道，

　　「肅靜！都肅靜！」

　　嗡嗡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德正身上。

　　李德正環視一圈，目光在幾個熟面孔上頓了頓，包括站在人群靠前位置的林清山，這才開口，聲音洪亮，

　　帶著一種宣布重大消息的鄭重，

　　「鄉親們！今日召集大家來，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告知各位！」

　　好事？

　　人群立刻又起了騷動，交頭接耳。

　　「安靜！聽我說完！」

　　等聲音平息，李德正才繼續道，聲音裡那點喜氣終於壓不住了，嘴角也往上揚了起來，

　　「是秋稅！今年咱們清水村的秋稅，朝廷體恤咱們今夏遭了蝗災，田稼受損，特批！減免三成！」

　　「啥啊？！減免三成？」

　　「我沒聽錯吧？減稅？」

　　「真的假的？裡正，這話可不敢亂說啊！」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質疑聲、狂喜的叫嚷聲響成一片。

　　減免賦稅，這對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戶人家來說，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大恩典！

　　這意味著能多留下多少口糧，意味著這個冬天能多割幾斤肉，多做一身新衣裳，意味著壓在肩頭最重的那副擔子，陡然輕了一截！

　　林清山也愣住了，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衝上頭頂，他猛地攥緊了拳頭，差點跟著人群喊出聲來。

　　「安靜！都安靜！」

　　李德正連喊了好幾聲，才勉強讓沸騰的人群稍微平靜些，他臉上是暢快又自豪的笑容，大聲道，

　　「千真萬確！新來的縣尊大人親自批的文書，已經送到我手裡了！

　　不單是咱們清水村，下河村減免五成，杏花村也減免三成！

　　這是朝廷的恩典，是縣令體恤咱們百姓疾苦！文書在此，做不得假！」

　　他高高舉起手中那份蓋著紅印的文書，向四周展示。

　　雖然隔得遠看不清字，但那醒目的官印和裡正篤定的神色，足以讓所有人信服。

　　「老天爺開眼啊！」

　　「青天！青天大老爺啊！」

　　「減了三成！太好了！這下娃們過年能吃上肉了！」

　　人群再次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許多人臉上都笑開了花，互相拍打著肩膀，有些年長的老人甚至激動得抹起了眼淚。

　　夏糧減產帶來的陰霾，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一掃而空。

　　李德正看著歡欣鼓舞的鄉親們，自己也激動得眼圈有些發紅，但他沒忘了正事，再次提高聲音，壓過嘈雜，

　　「靜一靜！還有幾句要緊話！

　　縣尊說了，減免賦稅是朝廷恩典，咱們更得勤勉耕種，把秋糧種好管好，交了該交的糧，剩下的才是咱們自己的！

　　誰也不準因為減了稅就偷懶耍滑，荒了田地！

　　更不準攀比下河村減得多，咱們減得少！

　　各有各的情況，縣尊是公正的！

　　過些天交秋稅，誰也不許濫竽充數，丟咱們清水村的臉！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震天響，充滿了希望和幹勁。

　　「好！那就散了吧！該忙啥忙啥去！記住，把地種好，把日子過好，才是正經！」

　　李德正揮揮手。

　　人群這才說說笑笑，三三兩兩地散去，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喜色，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林清山也隨著人流往回走，心裡亮堂堂的。

　　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回了家，還沒進院門，那大嗓門就迫不及待地嚷開了，

　　「娘！清舟！大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減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