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就像爹那樣
王大寶在黑暗中,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一點刺痛讓他混沌的頭腦稍稍清醒。
枯瘦的身體因為激動和某個逐漸成形的可怕念頭,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去找娘?也許是一條活路。
但爺爺...爺爺是個障礙。
隻要爺爺還在,用那雙眼睛盯著,用那張嘴吩咐著,他就永遠是被牽著線的木偶,找到娘,也隻是換一個人,和娘一起,繼續被爺爺吸血,被爺爺拿捏。
爺爺必須...消失。
就像爹那樣。
這個念頭清晰冰冷地浮現出來,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平靜。
王大寶驚訝地發現,自己並不怎麼害怕這個想法。
或許,在親手將那包耗兒葯拌進粥裡,看著爹斷氣的那一刻,某種關於死亡和解決麻煩的禁忌,就已經在他心裡打破了。
既然爹可以消失,爺爺為什麼不可以?
耗子葯沒有了。
罐子被村長拿走了。
而且,再用同樣的法子,太明顯了,村長和村裡人肯定會懷疑。
那...還有什麼辦法?
王大寶轉動著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的大眼睛,目光緩緩掃過黑洞洞的屋子。
竈房是空的,水缸裡隻有一點點渾水,炕上除了爺爺和那床破被,什麼都沒有...不,等等。
他的目光定格在東廂房炕頭,那個歪倒的,積滿灰塵的破櫃子角落。
那裡,放著爺爺的藥罐子。
爺爺病了之後,村長讓村裡的土郎中給開了幾副最便宜的,據說能「止咳化痰,吊著命」的草藥。
葯是王大寶去取的,也是他熬的。
黑乎乎,苦得要命的一碗,爺爺每次都皺著眉頭,但為了顯示自己病重,為了繼續向村裡施壓,還是堅持喝。
那些草藥...王大寶記得土郎中隨口嘀咕過一句,
「咳得厲害,肺裡有痰,這葯裡有麻黃,杏仁...不過你爺爺身子虛,一次別熬太多,慢慢來...」
麻黃...杏仁...王大寶不懂藥理,但他記得,以前村裡有戶人家的牛,好像就是吃多了某種類似杏仁的野果子,肚子脹,後來死了。
是不是杏仁有毒?
如果...如果給爺爺吃的葯裡,不是按郎中說的分量,而是...偷偷多加些別的料呢?
他的目光又飄向窗外。
院子裡,牆角那堆他們清理出來,還沒來得及當柴火燒掉的雜草枯藤裡,似乎夾雜著幾株野草,開著不起眼的小白花。
他記得娘還沒走的時候,好像說過一句,那叫什麼...斷腸草?
還是別的什麼?娘說牲口誤吃了會口吐白沫。
當時娘是讓他離遠點,怕他吃了。
如果...如果把那種草的葉子,偷偷揪幾片,揉碎了,混在爺爺的葯裡?
還有山上那些顏色鮮艷的蘑菇...
村裡人都說,越好看的蘑菇越有毒。
王大寶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不過不是因為恐懼,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奮。
他在黑暗中,仔仔細細地,一寸一寸地回想這個破敗院落裡每一個角落,回想他每天出門討飯路上看到的一切。
有毒的野草,鮮艷的蘑菇,甚至...河溝裡那些死了泡得發白的小魚小蝦?
方法有很多。
關鍵是要小心,要像上次一樣,要像爺爺教的一樣...
爺爺不是總咳嗽,總說自己「快不行了」嗎?那就讓他...真的「不行了」。
病重的人,吃藥吃出問題,或者吃了不幹凈的東西病情加重,不是很正常嗎?
誰會去懷疑一個餓得眼睛發綠,自己都活不下去的七歲孩子,熬的葯,弄的吃食呢?
王大寶慢慢鬆開掐出血痕的掌心,在破爛的衣襟上擦了擦。
他重新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膝蓋,隻露出一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死死盯著東廂房炕上那個模糊的輪廓。
飢餓的火焰在胃裡灼燒,但此刻,另一種更冰冷,更堅定的東西,在他心底蔓延開來。
他要活下去,靠他自己。
夜色濃稠如墨,將破屋裡無聲滋生的惡念與一個七歲孩童徹底沉淪的瞳孔,一同吞噬。
王大寶閉上了眼睛,不再顫抖,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