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頻 都市言情 古代農家夫妻的紅火小日子

第1295章 已非昔日

  仁濟堂後院的診室內,燈火燃了一夜。

  濃重的藥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縈繞不去。

  牆角窄榻上,石大勇依舊昏迷著,但相較於傍晚被擡進來時那副面如金紙,氣若遊絲的模樣,

  此刻臉色雖仍灰敗,兇口起伏的節奏卻明顯規律了許多,隻是眉心依舊痛苦地緊蹙著。

  林茂源幾乎一夜未合眼。

  他褪去了白日坐堂時那身半舊的青色長衫,隻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短褐,坐在榻邊的矮凳上。

  昏黃的油燈將他清癯的面容映照得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在疲憊中保持著醫者特有的銳利與專註。

  他隔一個時辰,便要起身為石大勇診一次脈。

  指尖下的脈象,從最初的沉細欲絕,澀滯不暢,到後半夜漸漸轉為細弱卻連綿,

  雖無力,但那股隨時會斷絕的死氣已然退去。

  關脈部位的澀滯感也稍有緩和,顯示內腑瘀阻在藥物作用下開始緩慢化開。

  然而,病情並非一帆風順。

  子時前後,石大勇發起高熱,額頭滾燙,乾燥的嘴唇無意識地開合,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嗬嗬聲。

  林茂源早有預料,迅速用涼水浸濕的軟布為他擦拭額頭、頸側、腋窩等處,行物理降溫。

  又用銀針淺刺大椎、曲池、合谷等穴,以洩熱安神。

  同時,將預留的另一劑清熱涼血,佐以少量益氣生津的湯藥,用小勺極其小心地撬開石大勇的牙關,一點點餵了進去。

  喂葯極費工夫,需得萬分耐心,既要確保葯汁入喉,又不能嗆咳引發再次嘔血。

  寅時初,石大勇在昏沉中又嗆咳出幾口暗紅色的,帶著血絲的濃痰。

  林茂源不驚反喜,這離經之血能咳出來,總比淤積在內要好。

  他仔細查看了痰色,又診了脈,確認這不是新的出血,而是瘀血漸化的徵兆,心下又安定幾分。

  他重新為石大勇調整了外敷的藥劑,這次減少了涼血的大黃比例,增加了活血化瘀的三七和消腫止痛的梔子分量,用溫熱的葯汁調勻,敷在石大勇兇脅悶痛處。

  這一夜,林茂源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舵手,駕馭著一葉在驚濤駭浪中顛簸的破舟,時刻警惕著風向與水勢的每一絲變化,

  憑藉著精湛的醫術,豐富的經驗和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個又一個暗礁,將船艱難地導向風平浪靜的港灣。

  阿福期間進來換過兩次炭火,添過熱水,見林茂源全神貫注,衣不解帶的模樣,也不敢多打擾,隻默默做事。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時,石大勇的體溫終於開始緩緩下降,呼吸也趨於平穩,

  雖然還很虛弱,但那條懸在鬼門關前的命,算是被林茂源生生拽了回來,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境地。

  林茂源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如弓弦的肩背,終於鬆弛了一絲。

  他這才感到一股深沉的疲憊從四肢百骸湧上來,眼睛乾澀發脹,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擡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就著微亮的晨光,再次為石大勇診了一次脈,確認脈象雖弱卻已趨穩,高熱已退,隻剩下低熱纏綿,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這時,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孫鶴鳴披著外衣,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米粥走了進來。

  他顯然也是一夜未能安枕,眼下帶著青影。

  他將一碗粥放在林茂源手邊的矮幾上,自己端著另一碗,走到榻邊看了看石大勇的臉色,又伸手探了探額溫,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

  「脈象穩住了,熱也退了七八分。」

  林茂源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因疲憊和一夜未飲水導緻乾澀。

  「萬幸,萬幸!」

  孫鶴鳴連連點頭,轉頭看向林茂源,目光裡帶著由衷的敬佩和一絲無奈的笑意,

  「茂源啊,你這醫術,我真是心服口服,這傷勢,換個人來,恐怕....唉。」

  他搖搖頭,又指了指林茂源手邊那碗粥,

  「快趁熱喝點,潤潤腸胃,你也真是,阿福說你就半夜啃了半塊幹餅子。」

  林茂源沒有推辭,端起溫熱的米粥,小口喝著。

  熱粥下肚,空蕩蕩的胃裡總算有了點暖意,人也精神了些。

  孫鶴鳴也在旁邊坐下,唏噓道,

  「你這女婿,可真是....嘖,命硬,也金貴,這一晚上用的葯,可都是鋪子裡壓箱底的好東西,花銷不小,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著林茂源疲憊卻平靜的臉,正色道,

  「葯再好也是死物,能救回人命,用得就值,茂源你這一夜辛苦,才是真金不換。」

  林茂源慢慢喝完粥,將空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望向榻上呼吸漸勻的石大勇,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葯是死的,人是活的,能用這些藥材,從閻王爺手裡把他暫時搶回來,已是僥倖,至於花銷....」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人活著就好,其他的,再慢慢想辦法。」

  孫鶴鳴聞言,心中觸動,知道林茂源這是將責任一肩扛下了。

  他拍了拍林茂源的肩膀,

  「你也別太憂心,鋪子裡這邊,我能擔待的會盡量擔待,如今人算是熬過最兇險的一關了,接下來便是水磨工夫,慢慢將養,急不得,

  你這一夜未眠,耗費心神太大,今日就別想著坐堂了,我放你一日假,回去好好歇息,陪陪家裡人,

  令嬡驟然歸家,怕是也受了不小的驚嚇,需要你安撫,這裡交給我和阿福看著,方子我已爛熟於心,定會按時用藥,仔細看護。」

  林茂源確實感到身心俱疲,家中也著實牽挂,但聽到孫鶴鳴讓他歸家休息,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擡手按了按仍在隱痛的太陽穴,聲音雖沙啞,語氣卻不容置疑,

  「孫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你對我已是多有擔待,我豈能再因家事耽誤鋪子裡正事?

  大勇這傷,看似兇險已過,實則內裡虛耗太甚,猶如風中殘燭,最忌反覆,

  我就在廂房歇息片刻便是,離得近,若有什麼反覆,也好及時處置,守著,我心裡也安穩些。」

  孫鶴鳴見林茂源神色堅定,知他責任心重,且所言不無道理,便不再強勸。

  仁濟堂後院也本就有供林茂源休息的廂房,林茂源偶爾忙晚或值夜也會在此歇宿。

  「也罷,既如此,你自去歇著,這裡有我,你盡可放心。」

  孫鶴鳴點頭道。

  林茂源起身,又走到榻邊仔細查看了一番石大勇的情況,確認暫時無虞,這才準備去廂房。

  走到門邊,他停住腳步,回頭對正在整理葯櫃的阿貴叮囑道,

  「阿貴,今日若是我家小子過來,無論何時,立刻到廂房喚我一聲。」

  「哎,記住了,林大夫。」

  阿貴連忙應下。

  林茂源這才轉向孫鶴鳴,神色鄭重地拱了拱手,

  「孫兄,還有一事,昨夜所用之葯,皆是珍貴之物,價值不菲,用了多少,耗費幾何,還請你務必告知,

  孫兄也知曉,如今我家中境況,已非昔日捉襟見肘之時,該當付的,絕無拖欠之理。」

  他語氣坦誠,既表明承情,也表明自己有能力且願意承擔這份花費。

  孫鶴鳴看著他,臉上並無虛與委蛇的推辭,反而露出一種「早知你會如此」的瞭然神情。

  他略一沉吟,像是心算了一下,然後伸出兩根手指,又彎下一根,開口道,

  「你是個明白人,我也不與你弄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昨夜用的,皆是上品,尤其那老山參須和道地三七,市價不低,這樣吧,」

  他看著林茂源的眼睛,

  「把你家那小金錠予我一錠便是。」

  那金錠一錠便是十兩銀子,這放在尋常莊戶人家,無疑是筆巨款。

  但林茂源心裡清楚,以昨夜所用藥材之精,之量,尤其搶救時毫不吝惜的用法,

  再加上孫鶴鳴準許他調用庫存,阿福一夜幫襯,以及後續至少數日的看顧用藥,

  這個價錢,孫鶴鳴確實是看在情分上,給了極大的優惠,幾乎是成本價再加些許辛苦費,絕無趁火打劫之意。

  林茂源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

  「好,孫兄仗義,茂源銘記,那金錠我並未帶在身上,明日家中必有人來,屆時讓他們帶來。」

  「不急這一兩日。」

  孫鶴鳴擺擺手,隨即又喟嘆一聲,拍了拍林茂源的胳膊,半是調侃半是感慨,

  「要我說,茂源啊,還是你有本事,十兩銀子,就把一條踏進鬼門關的命給搶回來了,這買賣,可太劃算了!」

  他這話說得直白,畢竟在孫鶴鳴看來,能用可計價的財物換回不可計價的人命,且是至親之人的命,已是萬幸。

  林茂源聞言,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切的笑意。

  他微微頷首,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後院那間熟悉的廂房。

  推開略顯沉重的木門,林茂源和衣倒在硬闆床上,沾床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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