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4章 受傷歸巢
南房,屋裡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光線柔和。
林清河坐到炕沿,一邊脫著外衣,一邊還是忍不住好奇,壓低聲音問,
「晚秋,剛才三哥叫住你,說了什麼?」
當時林清河在整理診室,聽得不真切,這會兒好奇。
「讓我給他做個竹床。」
「啊?茶攤上又要竹床了?」
晚秋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茶攤用。」
「那是什麼?」
「三哥...大概是想把西廂房讓出來。」
林清河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即眼睛微微睜大,
「你是說....給二姐和....二姐夫?」
「嗯。」
「二姐回來了,看情形,二姐夫....若是能好,肯定也要接回來將養,總不能一直擠在正房,
更不能讓他們去住石有田他們曾經住過的堂屋。」
「三哥向來心細,定是想到這一層了,隻有他那屋子,最適合二姐和二姐夫住,
他自己....大概是想去新宅院的屋子裡,還讓我給他做的是單人的。」
林清河聽了,恍然之餘,心裡也對三哥這份不動聲色的周到生出心疼。
他撓撓頭,
「三哥總是這樣....什麼都想到了,就是苦了自己,那明日咱們做竹床,可得做結實些,舒服些,編得密實點,躺著不硌人。」
「嗯。」
「我省的的,睡吧,明日早些起,先去挑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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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裡,
油燈被撚得隻剩下豆大一點光,勉強照亮炕頭一小片地方。
周桂香和林清芬並排躺在溫暖厚實的被褥裡,被窩裡熏著淡淡的艾草香,驅散了林清芬身上最後一絲從破屋帶來的陰寒。
外面萬籟俱寂,屋裡隻剩下母女倆清淺的呼吸聲。
周桂香側躺著,借著微弱的光,看著女兒在黑暗中依舊顯得憔悴蒼白的側臉輪廓,心裡那陣酸楚又翻湧上來。
她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女兒的背。
「芬兒,」
周桂香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溫柔,
「你跟娘說實話,你之前....一直沒動靜,是不是....是不是在讓你大哥?」
林清芬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她沒有睜眼,隻是睫毛顫抖得厲害。
好半晌,她才在周桂香有節奏的輕拍中,悶悶地,帶著濃重鼻音開口,
「娘....我沒有,就是...就是之前一直沒懷上...」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心虛,卻又固執地不肯承認那份深藏的,對兄嫂的維護。
知女莫若母。
周桂香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哪裡會不懂女兒的心思?
清芬性子實,又敬重她大哥,眼見著大嫂進門幾年肚子沒動靜,村裡難免有閑話,
她這是怕自己若先有了,兄嫂壓力更大,這才....唉,這個傻丫頭!
周桂香心疼得無以復加,卻也不忍心再逼問。
女兒已經吃了這麼多苦,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好,何必非要戳破,讓她更難受?
她隻是將手臂收緊了些,將女兒更密實地摟在懷裡,像小時候她做了噩夢時那樣。
「好,好,沒懷上就沒懷上,現在懷上了就好,是咱們林家的福氣,也是你跟大勇的緣分到了。」
周桂香順著她的話說,輕輕撫摸著女兒瘦削的肩胛骨。
黑暗中,她沉默了片刻,好似想起了什麼,聲音裡帶著回憶和一絲複雜的感慨,
「說起來,當初你跟他,還是在鎮上那場大相看會上對上的眼,
那麼多後生閨女,偏你就瞧中了石橋村這個悶不吭聲的石大勇,
回來跟我們說,大勇人老實,踏實又肯幹活,
你爹和我....雖說心裡也盼著你嫁得近些,家境殷實些,可見你是真樂意,大勇那孩子面相也周正,不是姦猾的,家裡也打聽過,
雖不寬裕,但也算正經莊戶人家....我們也就沒硬攔著,
心想著,隻要人好,兩口子齊心,日子總能過起來,
誰承想....誰承想他家裡頭,竟是這麼一筆爛賬,坑苦了我的兒啊....」
周桂香的聲音哽咽了,滿是後悔與心疼。
當初尊重女兒的選擇,覺得老實肯幹就行,哪知道背後藏著這樣不堪的隱秘和算計。
真是世事難料。
提到大勇,林清芬的眼淚又悄無聲息地滑落,滲進枕頭裡。
她往母親懷裡縮了縮,聲音哽咽,
「娘....大勇他....他真的不是窩囊,他對我....真的很好,我說什麼,他都聽,我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家裡但凡有點好的,他都緊著我....他就是....就是命太苦了....」
她斷斷續續地,又說起石大勇在碼頭如何拚命,如何把掙來的血汗錢一文不少地交給她,自己卻連口熱飯都捨不得吃,
說到最後,泣不成聲,
「娘...你是沒看到....他躺在那個破棚子裡....吐血....身邊連口乾凈水都沒有....身上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嗚嗚....他都是為了我和孩子啊....」
周桂香聽著,也忍不住濕了眼眶。
她拍著女兒的背,長嘆一聲,
「娘知道,娘知道....」
周桂香怎麼會想不明白了?
這世道....野種兩個字,能壓死個人,
還有那些薄情的男人,當初石大勇他娘出去養漢,若說他爹一點不知情,周桂香是一個字都不會信!
熬過那陣了,日子好了,就翻臉不認人了,最苦的還不是女人!孩子!
周桂香甚至想著,石家肯分兩畝薄田給石大勇和清芬,沒把他直接掃地出門,
恐怕還是為了堵他的嘴,怕他把那醜事嚷嚷出去,壞了石家的名聲。
周桂香對石大勇,確實是不滿意,但更多的是無奈。
一個男人,能為了婆娘孩子,去扛那死沉的包,扛到自己吐血....能有多壞呢?
莊稼人看人看實在,肯下死力氣吃苦的人,心腸再壞,也壞不到天邊去。
這麼想著,周桂香就接著說道,
「大勇這孩子....是實誠,就是命不濟,攤上那麼個娘,那麼個家...」
周桂香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讓林清芬安心,
母親懂她的委屈,也懂大勇的艱難,理解這背後殘酷的世情。
隻要家裡人還能接受大勇,比任何單純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娘....」
林清芬終於轉過身,將臉埋進母親溫暖熟悉的懷抱,像隻受傷歸巢的幼獸,
放任自己徹底沉浸在母親無條件的庇護與理解裡,嗚咽著,將最後的恐懼和疲憊,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周桂香不再說話,隻是更緊地摟著女兒,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手溫柔地梳理著她的頭髮。
夜還長,但至少此刻,女兒在她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