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財被林清舟這番話質問得麵皮紫漲，兇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隨時都要背過氣去。

　　他死死瞪著林清舟，又羞又怒，偏偏那最隱秘，最恥辱的真相吐不出，咽不下。

　　說出來，固然能解釋為何如此薄待，可他自己，他石家，更要成為十裡八鄉最大的笑話，一輩子擡不起頭！

　　他隻能哆嗦著手指著林清舟，卻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周圍村民的議論聲更大了，目光如針般刺在石家人身上。

　　「守財老哥，你這事做得不地道啊！」

　　「就是，大勇那孩子多老實，杜嫂子這些年也夠苦的......」

　　「林家救了人命，花了這麼多銀子，討要也是天經地義！」

　　「分家分得那麼絕，現在又想撇清，良心讓狗吃了？」

　　「看把杜嫂子氣的......唉！」

　　聽著四周毫不留情的指責，看著公爹啞口無言，婆母垂淚的窩囊樣，再看看林家兄弟不依不饒的架勢，趙氏又急又恨，

　　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絕不能被這十兩銀子纏上！

　　她豁出去了，尖聲道，

　　「賠錢？賠什麼錢！我們家窮得叮噹響，哪來的十兩銀子？！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有本事你就真打死我！」

　　「你！」

　　林清山怒極，木棍又舉了起來。

　　林清舟卻再次攔住了暴怒的大哥。

　　他臉上那極緻的憤怒似乎稍稍平復，換上了一副混雜著譏誚，鄙夷的冷靜。

　　他掃了一眼色厲內荏的趙氏，目光最後落在喘著粗氣的石守財臉上，聲音清晰，

　　「好，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我林家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非要逼死人的惡霸，

　　石大勇這兩個月在碼頭扛活，掙了有二兩八錢銀子，這筆錢，已交予我林家做抵。」

　　林清舟故意停頓了一下，好讓人聽清，繼續道，

　　「這二兩八錢銀子，我們收下了，剩下的七兩二錢，我林家再大方一回，那零頭二百文也不要了！」

　　林清舟聲音陡然轉厲，斬釘截鐵，

　　「七兩！就七兩銀子！賠給我林家，買斷這救命之恩，從此兩清！一個銅闆都不能少！」

　　「七兩？！」

　　趙氏尖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七兩跟十兩有區別嗎？！我們家砸鍋賣鐵也拿不出！沒有！一文都沒有！」

　　「沒有？」

　　林清舟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話，他上前一步，逼視著趙氏，又看看石守財，

　　「石大勇是你們的兒子，血脈相連！如今他重傷垂死，欠下救命巨債，你們一句沒有，就想輕輕揭過？難道......」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銳利地掃過石家每一個人驚惶不安的臉，緩緩吐出一句石家人最怕聽到的誅心之言，

　　「難道這石大勇，竟不是你們石家的種？是你們從哪條溝裡撿來的野孩子，

　　所以他的命，他的債，在你們眼裡，就如此輕賤，連七兩銀子都不值？！」

　　這話像一個巴掌，狠狠扇在石守財的臉上。

　　石守財渾身一震，臉上血色盡褪，驚恐地看向林清舟，又慌亂地掃視周圍豎起耳朵的村民。

　　趙氏一聽，巴不得馬上脫口而出，臉上譏笑一聲就要開口，

　　「你說....」

　　「閉嘴！！」

　　一聲嘶啞的低吼，打斷了趙氏即將衝口而出的言語。

　　竟是石守財！

　　他死死瞪著趙氏，眼神裡充滿了警告。

　　說出那個秘密，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他丟不起那個人！

　　趙氏被公爹這從未有過的狠厲眼神瞪得一滯，剩下的話卡在了喉嚨裡，臉憋得通紅，兇膛劇烈起伏。

　　「他....他也是你姐夫！」

　　石守財猛地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聲音乾澀嘶啞，帶著垂死掙紮的味道，

　　「他是你們林家的女婿！你們林家，難道就不該管？！」

　　「哈！」

　　林清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這次是真的氣笑了，笑聲裡充滿了譏諷和荒謬感，他看向周圍的村民，朗聲道，

　　「各位鄉親聽聽！這又是什麼道理？！

　　女婿女婿，拜了堂成了親，他石大勇的名字前頭，掛的還是你們石家的石字！

　　他還是你們石家的人，進的還是你們石家的族譜！

　　我姐是嫁到你們石家，不是你們石家的兒子嫁到我們林家！

　　這債，這責，難道不該是你們這做爹娘，做兄長的先擔著？

　　難不成，天底下的道理，是嶽家活該替女婿還債救命？！」

　　這話通俗又犀利，圍觀的村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聲和議論聲。

　　「哎喲，守財，你這賬算得精明啊！」

　　「就是，媳婦是娶進門的，兒子可是姓石的！」

　　「林家是外姓，是親家，可不是你石家的錢袋子！」

　　「嘖嘖，這臉皮....」

　　人群中，一個平日就愛說笑，看石家不太順眼的中年漢子更是大聲揶揄道，

　　「守財老哥，我看林家這後生說得在理！

　　要不，你乾脆讓大勇那孩子洗手去林家做上門女婿得了！

　　這樣，他不就成林家的人了嗎？那這債，自然該林家背，你也就不用還這七兩銀子啦！哈哈哈！」

　　「上門女婿？」

　　有人跟著起鬨。

　　「這主意好！守財，反正你家兒子多，不差大勇一個！」

　　「就是，還能省七兩銀子呢！」

　　趙氏聽到上門女婿四個字，又聽到省七兩銀子，眼睛裡驟然閃過一道精光，心臟猛跳了兩下。

　　是啊！

　　如果能把那野種徹底推出去，不僅能甩掉這要命的債務，說不定...還能要一份聘禮！

　　她飛快地瞄了一眼公爹石守財。

　　石守財臉上卻一陣紅一陣白。

　　上門女婿？

　　那意味著兒子嫁出去，改姓，後代也跟別人姓，是男人最大的恥辱，也是家族極大的丟臉！

　　就算石大勇不是親生的，可名義上還是他兒子，真讓他去上門，他石守財在石橋村就真成了天大的笑話，永遠別想挺直腰桿做人了！

　　他丟不起這個臉！

　　「你....你們休要胡說！」

　　石守財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林清舟將趙氏那一閃而逝的心動和石守財的羞憤窘迫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冷笑更甚，臉上卻露出一種被嚴重冒犯的，混合著荒謬和憤怒的神情，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鏗鏘之力，

　　「做夢！你們石家把我林家當什麼了？菜市場嗎？

　　任由你們挑挑揀揀，想娶就娶，想趕出門就趕出門，如今背了債，又想塞過來當上門女婿抵債？

　　天下哪有這般便宜輕鬆的好事！」

　　他目光如炬，再次逼視石守財和趙氏，一字一頓，斬釘截鐵，聲音傳遍全場，

　　「我姐嫁的是你們石家的兒子石大勇！就算分了戶，在官府戶籍上，在世人眼裡，他也是你們石家的人！

　　這七兩銀子的救命錢，今天，你們石家，必須賠！一個銅闆，都不能少！」

　　「要麼，立刻拿錢！」

　　「要麼....」

　　「咱們就去裡正那裡，去官府衙門，好好說道說道！

　　讓青天大老爺評評理，看看這世上，有沒有兒子重傷垂死，父母兄弟見死不救，還想用一紙分家文書和上門女婿的腌臢念頭賴掉救命債的道理！」

　　「對！去裡正那！去衙門！」

　　林清山適時怒吼，木棍重重頓地。

　　「賠錢！石家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