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2章 你看我能不能
林清舟目光何等銳利,石守財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畏縮和僥倖,被他盡收眼底。
對方顯然怕衙門,卻對裡正並不畏懼。
「看來石伯父是覺得,裡正大人會徇私?」
林清舟不緊不慢,聲音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寒意,
「那便更該去衙門了,好讓縣尊老爺看看,石橋村的裡正,是不是真能一手遮天,大得過朝廷的大景律!」
大景律三個字,他刻意咬得極重。
石守財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起來。
莊稼漢對官,對律字,有著天然的恐懼。
林清舟踏前一步,逼近石守財,用足以讓石守財魂飛魄散的聲音,低而冷冽地說道,
「大景律,戶婚篇有載,父母在,無私財,
縱是分家,父母對子女仍有教令之權,亦有慈養之責!
大景律,刑律篇更明言,凡尊長故殺,毆傷卑幼,或見其危殆而坐視不救,緻殘,緻死者,以不慈論,視情節輕重,杖八十至流三千裡不等!」
他每說一句,石守財的臉色就白一分。
「石大勇重傷,命懸一線,你們身為父母,不施救,不出資,反以分家為由推脫,此乃見危不救!
裡正或可調解家務,但此等涉及人命,違背倫常律法之事,一旦經官....」
林清舟頓了頓,目光刺向石守財驚惶的眼底,
「你猜,縣尊老爺是信你們石家的一面之詞,還是信這白紙黑字的大景律?
是信你本家裡正的偏袒,還是信我這苦主,證人俱全的訴狀?
到時候,打闆子,蹲大獄都是輕的,你石守財在衙門掛了號,留下案底,
你那在鎮上讀書,一心想要考取功名的寶貝大孫子....將來還想進學,還想科舉嗎?!」
最後一句才是石家真正的軟肋,林清舟也早已打探清楚。
石守財這老東西一直受大兒媳攛掇,也是因為這大兒媳生的寶貝金孫。
在石橋村,已經稱得上神童了,才七歲,就已經熟讀《三字經》了。
石守財可以不要臉,可以豁出去老臉耍無賴,
但他絕不能毀了孫子,尤其是那個承載了全家最大希望,在鎮上念書的長孫的前程!
那是石家改換門庭的唯一指望!
「不......不能......」
石守財腿一軟,幾乎站不穩,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趙氏在旁邊聽得也是心驚肉跳,尤其聽到科舉這兩個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
她可以不管石大勇死活,但絕不能讓她兒子的前程有半點污點!
她猛地拽了一把石守財的胳膊,聲音又尖又急,還帶著強壓的恐慌,
「爹!你還在猶豫什麼!那賠錢貨早就分出去了,是死是活,上不上門,那都是他自己的造化!
跟咱們家還有什麼相幹?他自己沒出息,惹下這天大的債,你還非要替他扛著,往自己臉上貼金不成?
非要拖累得全家,拖累得懷本也跟著完蛋嗎?!」
懷本便是石家長孫的大名,由石懷本在鎮上的老師所取。
趙氏一邊說,一邊用那雙吊梢眼狠狠瞪著石守財,眼神裡充滿了警告和脅迫,
你敢不答應,我就跟你沒完!
另一個兒媳王氏也趕緊湊上來,小聲勸道,
「是啊,公爹,那......那畢竟不是......留著也是禍害,甩出去乾淨,
上門了,出了石家門,就不是石家人了,是死是活,欠多少債,都跟咱沒關係了呀!」
石守財看著趙氏那威脅的眼神,聽著王氏的勸說,又想起長孫的前程,那點子因上門女婿帶來的羞恥和猶豫,
被巨大的恐懼和自私衝散不少。
對啊!石大勇本來就不是他親生的!
一個野種,憑什麼要他石守財賠上老臉,甚至可能拖累親孫子的前途?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又像是找到了說服自己的理由,兇膛起伏了幾下,
終於啞著嗓子,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蠻橫,對林清舟道,
「你....你少拿衙門嚇唬人!上門就上門!隻要他石大勇自己願意,寫了文書,滾出我石家,就跟我們兩清了!」
「兩清?」
林清舟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譏誚之色更濃,
「你說得輕巧!上門豈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成的?那是要原籍村裡正出具文書,證明此人已出族,分戶,新籍村裡正方可接納入戶!
你在石橋村莫不是土皇帝不成?還能使喚動裡正,隨隨便便就把一個戶籍在冊的大活人從村裡踢出來?」
他上前一步,氣勢逼人,
「我告訴你,石守財!今天這事,要麼賠錢,要麼見官!想用上門女婿來搪塞賴賬,你做夢!
趕緊的,七兩銀子,一個子兒都不能少!賠了錢,我林家立刻走人,等我二姐夫養好了傷回來,咱們或許還能當個走得動的親戚,
否則......」
林清舟眼神驟然轉厲,
「咱們現在就去縣衙!誰也別想過個安生節慶!」
「你......你......」
石守財被堵得啞口無言,
趙氏卻徹底豁出去了,她一把推開又急又氣的石守財,叉著腰,指著林清舟的鼻子尖聲道,
「好你個牙尖嘴利的林家小子!你看我能不能!裡正那兒我自有說道!
你等著瞧吧,青瓜蛋子,一會兒我就讓石大勇那野種徹底滾出石橋村,看你還怎麼攀咬我們!」
說罷,她竟不再糾纏,狠狠剜了林清舟和林清山一眼,又狠狠瞪了一下不中用的公婆,一扭身,扒開人群,
風風火火地就往村裡裡正家的方向衝去,一邊走一邊還不忘回頭唾罵,
「我呸!誰要跟你這窮酸破落戶當親家!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林清舟看著趙氏撒潑離去的背影,臉上那副「我才不信」的強硬表情下,
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冷的,預料之中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