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人心都是會變的
小春扶著柳兒,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她挪回了聽雨軒那間越發清冷的屋子。
一進門,柳兒便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冰冷的地上,全靠小春死死撐住,才勉強挪到床沿坐下。
她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顫,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裡衣,臉上更是血色全無,剛才那番跪求爭執,耗盡了最後一點元氣。
「姑....」
小春剛哽咽著開口,眼淚又要湧出來。
柳兒卻猛地擡頭,豎起一根食指,緊緊壓在蒼白的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的眼神虛弱,卻帶著一種警惕,側耳傾聽著門外的動靜。
小春被她眼中的神色懾住,立刻死死咬住下唇,將嗚咽硬生生憋回喉嚨裡,隻餘下壓抑的抽氣聲,也學著柳兒的樣子,緊張地望向緊閉的房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但誰知道暗處有沒有耳朵?
見門外似乎並無異樣,柳兒這才緩緩鬆了半口氣,但身體依舊緊繃。
她朝小春招了招手,示意她湊近。
小春連忙俯身,將耳朵湊到柳兒唇邊。
柳兒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微弱,字字清晰,
「小春...聽著,剛才...是演戲,不那樣,我拿不到你的身契,我們必須走,今晚就走,但走之前,這戲...還得做足...」
演戲?
小春猛地擡頭,驚疑不定地看著柳兒慘白卻異常清醒的臉。
姑娘剛才那些絕情的話,原來都是假的!
是為了騙主母,拿身契!
巨大的震驚和驟然升起的希望沖得她腦袋發暈,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流下來,這次卻是混雜了委屈,後怕和難以言喻的激動。
她用力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柳兒看著她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心中酸楚,卻不敢有絲毫耽擱。
她繼續用氣聲說道,
「現在你跟我吵,大聲吵,就說我鐵了心要賣你,你求我,哭,鬧....越大聲越好,
然後....你去收拾包袱,摔點東西,動靜越大越好,讓他們以為...我們真的反目了,我要立刻處置你。」
小春立刻會意,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她深吸一口氣,再看向柳兒時,臉上已換上了剛才那種被背叛後的絕望和憤怒,
隻是這次,底下壓著的是全然的信任和孤注一擲。
就在這時,柳兒忽然擡高了聲音,帶著剛才在佛堂外那種虛弱的煩躁和不容置疑的冷硬,
「還杵在那兒做什麼?還不快去把你的東西收拾了!難不成還要我親自動手?
主母已經發話了,這府裡容不下你,我也養不起你了!
趁天還沒黑透,趕緊收拾了,明兒一早我就去找人牙子!」
小春的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這次是全然真實的悲憤和「絕望」,她「噗通」一聲跪倒在柳兒床前,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喊,
「姑娘!姑娘我求求您了!別賣了我啊!從您進府我就跟在您身邊,伺候您,從沒做過對不起您的事啊!
您身子不好,我給您端茶送水,熬藥擦身,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您怎麼能這麼狠心!求求您,留下我吧,我少吃點,多幹活,絕不給您添麻煩!姑娘...!」
「閉嘴!」
柳兒厲聲打斷她,
「我現在自身難保,要你的苦勞有什麼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葯喝?
主母說得對,徐家養不起閑人了!你也別怨我,要怨就怨你自己命不好,跟了個沒用的主子!
趕緊去收拾!再多說一句,我現在就把你攆出去!」
「姑娘!您不能這樣啊!您以前不是這麼說的!您說過我們主僕一場,絕不會丟下我的!」
小春哭得聲嘶力竭,跪行幾步上前,想去抱柳兒的腿,卻被柳兒「厭惡」地一腳踢開。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柳兒偏過頭,不去看小春哭花的臉,聲音冰冷,
「人心都是會變的,我如今隻想著怎麼活命,你...你就當是我對不住你吧,快滾去收拾!」
主僕二人在屋內這番激烈的爭吵,哭喊,哀求,斥罵,清晰的傳了出去。
聽雨軒本就位置偏僻,此刻更顯凄惶。
偶爾有路過的粗使婆子或小丫頭,聽到裡頭的動靜,都忍不住駐足,側耳傾聽片刻,
隨即交換一個或憐憫,或鄙夷,或事不關己的眼神,搖搖頭快步走開。
這深宅大院裡,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每日都在上演,徐家敗落至此,
一個通房丫頭要賣了自己的貼身丫鬟換藥錢,雖然刻薄,卻也不算稀奇。
小春似乎被柳兒最後那決絕的「快滾」徹底擊垮了,她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壓抑地哭了片刻,
然後猛地爬起來,帶著一臉的心如死灰和決絕,開始踉踉蹌蹌地收拾東西。
她打開那個破舊的藤箱,將自己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裙胡亂塞進去,動作粗暴,發出「哐啷」的響聲。
又將梳妝台上一個不值錢的,掉了漆的木頭首飾盒狠狠摜在地上,裡面的幾根素銀簪子和一對早已褪色的耳環滾落出來,她看也不看,隻用腳胡亂踢開。
接著,小春走到牆角的矮櫃前,用力拉開抽屜,將裡面一些針頭線腦、碎布頭等雜物猛地掃落在地,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整個過程中,她不再哭泣,隻是肩膀不停地抽動,偶爾發出一兩聲極力壓抑的,破碎的哽咽,
在這刻意製造的混亂聲響中,顯得更加真實凄楚。
柳兒靠在床頭,閉著眼睛,好似不堪其擾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