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別聽人胡說!
話說回下河村這裡,
昨日那場突如其來的械鬥和縣尊的雷霆手段,像一場凜冬的寒風,颳走了村裡十幾個壯勞力,也颳走了許多人家的主心骨和活氣。
祠堂前空蕩蕩的,再也聽不到王保田呼喝召集的聲音,隻有偶爾傳來的,被壓抑的哭泣和咒罵,在暮色漸濃的村落裡幽幽飄蕩。
王保田是夜裡,趁著天黑,像隻喪家之犬一樣偷偷溜回村的。
他不敢走大路,專挑偏僻田埂和小道,一路心驚膽戰,直到看見自家那扇熟悉的,緊閉的院門,才稍微鬆了口氣。
進了屋,插上門栓,他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冷汗早已浸透了裡衣。
回想起白天發生的事情,他依然覺得脊背發涼。
差一點,就差一點,他也得進去!
幸虧....幸虧自己跑得快...幸虧李德正把他扣了....
七月十八這天,
王保田是在一陣急促而猛烈的拍門聲中驚醒的。
「砰砰砰!砰砰砰!」
那聲音又重又急,還夾雜著女人尖利的哭喊和男人粗啞的怒吼,好似要將那並不厚實的木闆門拍碎。
他猛地從炕上坐起,心臟狂跳,冷汗涔涔,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隻覺渾身酸痛,骨頭像是散了架。
昨夜摸黑逃回,驚懼交加,胡亂塞了幾口冷飯,便和衣倒在炕上,竟是昏睡了過去。
誰?是誰?!
難道是昨天有人瞧見我回來了?
不對啊,我特意繞了遠路,避開了人眼...
他驚疑不定地看向窗外,天色才蒙蒙亮。
就在這時,竈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他婆娘李冬梅端著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碗,慌慌張張的走出來,
臉上是掩不住的驚惶和做錯了事般的無措。
碗裡是半碗糊糊,還冒著熱氣。
「當....當家的......」
李冬梅聲音發抖,不敢看王保田的眼睛,
「娃兒....娃兒餓得直哭,我......我就去竈下......生了點火,熬了點糊糊......」
王保田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明白了!
他昨晚回來隻顧著躲藏,又累又怕,倒頭就睡,竟忘了囑咐婆娘絕不可生火!
是了,一定是這該死的炊煙!
「蠢貨!愚婦!」
王保田氣得渾身發抖,一股邪火直衝頭頂,擡手就想打翻那碗糊糊,再給眼前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婆娘一耳光。
可手剛揚起,門外那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的拍打和叫罵聲,瞬間澆滅了他所有的怒火,隻剩下透骨的恐懼。
「砰砰砰!王保田!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別躲了!」
「王保田!你個黑了心肝的!貪了我們的賣命錢,你還有臉躲在家裡?!」
是王嬸子!還有趙老太!
還有其他那些....那些出了錢,丟了男人的人家的聲音!
「開門!再不開門我們砸了!」
拍門聲更響了,還夾雜著用石頭砸門框的悶響和眾人的鼓雜訊。
睡在隔壁屋的孩子被嚇醒,哇哇大哭起來。
李冬梅慌慌張張地跑進屋子,面無人色,看著王保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躲不過去了。
王保田知道,今天若不給個交代,這門真會被砸開,自己也會被這些紅了眼的婦孺老弱生吞活剝。
他深吸幾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恐慌和身體的疲軟,胡亂抹了把臉,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衫,
走到門後,手有些發抖地抽開了門栓。
「吱呀...」
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差點撞到他臉上。
一股混雜著汗味,塵土味和絕望氣息的人群湧了進來,差點將王保田擠倒。
院子裡,門口,黑壓壓站了十幾號人,大多是婦人,也有幾個半大少年和佝僂著背的老人。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憤怒,悲傷,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
「王....王保田!」
王嬸子第一個衝到他面前,眼睛腫得像桃子,頭髮散亂,伸出的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子,
「你好狠的心!你攛掇我家男人湊了錢給你,現在呢?我男人被抓走了!
房子也沒了!錢呢?我們湊給你的八十文錢呢?那可是我婆婆買葯的錢啊!」
她說著,又嚎啕大哭起來。
「還有我家的一百文!」
一家媳婦擠上前,臉色蠟黃,眼神卻像刀子,
趙老太用拐棍重重杵地,老眼昏花卻死死盯著王保田,開口說,
「王保田,你說,錢呢?是不是被你吞了?我打聽過了!那幾戶賠款的,攏共就收了六百文,還有二百文呢?」
這在人群中炸開,王保田居然還敢貪錢!
「八百文!我們湊了八百文!」
「他隻說花了六百文?那二百文呢?」
「好你個王保田!你真敢啊!吞了二百文!」
「怪不得你跑得比兔子還快!原來是昧了黑心錢!」
「我沒有!你們別聽人胡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