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田臉色由白轉青，強撐著狡辯，聲音卻虛得發飄，

　　「是......是八百文不假！可打點....打點周長山就花了快二百文！那老東西胃口大著呢！

　　剩下的....剩下的都打點別處了！我自己還倒貼了呢！」

　　「打點周長山？」

　　一個愣頭青後生，從人群後擠出來，赤紅著眼睛吼道，

　　「周長山都被抓進大牢了！你現在往一個死人身上推？誰信？那二百文，分明就是你貪了！

　　我呸！你還倒貼？你王保田什麼時候做過賠本買賣？說！錢藏哪兒了？不交出來，今天你別想好過！」

　　「對！交出來！」

　　「貪了我們的血汗錢，還想賴賬？」

　　「不交錢，我們就拉你去見官！讓縣太爺評評理！看看是該抓我們當家的去服河工，還是先抓你這個主謀，這個貪官污吏去填河！」

　　河工二字，讓王保田渾身一顫。

　　河工！開鑿河道，疏浚淤泥，那是有去無回的鬼門關！

　　比普通苦役可怕十倍！

　　他眼前恍惚已經看到自己戴著更重的枷鎖，在冰冷的泥水裡挖土，挑擔，直到累死，病死在無人知曉的河堤上.....

　　「別....別拉我去河工....」王

　　保田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涕淚橫流，

　　「我還....我還錢還不行嗎？我還你們錢！」

　　「還？你還得起嗎？」

　　趙老太顫聲質問，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龐流下，

　　「我兒....我兒子被你們害得去做苦役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那是頂門立戶的漢子啊....就值你那二百文黑心錢？

　　王保田，你今天不把我們八家的八百文一分不少地吐出來，老婆子我就撞死在你家門口！做鬼也不放過你！」

　　「對！吐出來！八百文！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拿不出錢，就拿你抵命！拉你去見官！告你唆使良民，貪墨錢財！讓你也去服河工！」

　　人群的怒吼幾乎要掀翻屋頂。

　　幾個激動的婦人甚至要衝上來撕打王保田。

　　李冬梅嚇得尖叫一聲，想護著丈夫，卻被猛地推開。

　　「我拿！我拿！」

　　王保田連滾爬爬地躲開，再也不敢有絲毫僥倖。

　　他知道，今天不把欠的八百文湊出來，這些人真敢把他扭送官府，到時候，

　　貪墨加上之前煽動械鬥的罪責，河工之役，他絕逃不掉！

　　他幾乎是爬著進了裡屋，在李冬梅絕望的注視和外面人群虎視眈眈之下，開始翻箱倒櫃。

　　王保田是王家大房，老頭子死後也確實給他留了些家底，比起尋常莊戶人家，他手頭還算有些硬貨。

　　不多時，王保田就拿著一大包銅闆出來了，足足八百文，

　　他喘著粗氣，指著那堆銅闆，聲音嘶啞，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頭，

　　「看！看清楚了！八百文！隻多不少！全在這兒了！拿上你們的錢，滾！都給我滾！」

　　人群安靜了一瞬，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堆錢物上。

　　有人上前，仔細清點。

　　確實一個銅闆不少，光數著，似乎還多了幾文，想來是王保田沒數清楚，這村民也就悶著不開腔。

　　這數目，對在場任何一家來說都是巨款，足以掏空一個農戶人家大半年的積蓄。

　　王保田這次，是真的大出血了。

　　錢點清了，數目對了。

　　可預想中的滿意或罷休並沒有出現。

　　王嬸子捧著分到手的銅錢，又想起生死未蔔的男人和空空如也的家，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趙老太握著分到的錢，手抖得厲害，老淚縱橫，嘴裡反覆念叨著兒子的名字。

　　其他人也大多沉默，臉上沒有拿回錢的喜悅，隻有更深的空洞和悲傷。

　　這點錢，能換回他們的頂樑柱嗎？

　　能讓他們孤兒寡母未來的日子好過哪怕一絲一毫嗎？

　　王保田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裡那點因為「賠了錢」而突然生出的，虛張聲勢的「硬氣」和肉疼，瞬間轉化成了更深的怨毒和不耐煩。

　　他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錢都吐出來了，這幫人還想怎樣？

　　「錢都拿了，還杵在這兒幹啥？」

　　王保田挺了挺佝僂的背，聲音尖利起來，

　　「嚎什麼喪？家裡男人是不在了，可日子不過了？地裡的草不拔了？水不澆了？飯不吃了？

　　有功夫在這兒跟我耗，不如趕緊回去看看你們那點破地！

　　再不勤快點，等秋收顆粒無收，我看你們連西北風都沒得喝！」

　　這話就是毒針，狠狠紮進了每個人血淋淋的傷口。

　　我們男人為什麼不在了？

　　還不是被你王保田攛掇的！

　　我們為什麼落到這步田地？

　　你王保田就是罪魁禍首之一！

　　就算你如今賠了錢，就像沒事人一樣，反而來教訓我們不勤快？

　　「王保田！我跟你拼了！」

　　王嬸子第一個炸了，哭喊變成了凄厲的尖叫，抓起地上一把土坷垃就朝王保田臉上砸去！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撕了你的嘴！」

　　其他人也紅了眼，張牙舞爪就要撲上來。

　　「打他！打死這個沒良心的！」

　　「賠了錢就了不起了？我男人能回來嗎？」

　　剛剛稍微平息的怒火，被王保田這幾句風涼話瞬間點燃，而且燒得更旺！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幾個年輕的婦人甚至彎腰去撿地上的土塊石頭。

　　王保田嚇得魂飛魄散，那點剛剛攢起來的硬氣瞬間煙消雲散。

　　他沒想到這幫平時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婦孺，真敢跟他動手！

　　他一邊狼狽地躲閃著砸過來的土塊和咒罵，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拖拽那扇被他打開的門。

　　「滾！都給我滾！錢都給你們了還想怎樣？再鬧我真報官了！」

　　他色厲內荏地吼著，用盡全身力氣，「砰」地一聲將門狠狠關上，手忙腳亂地插上門栓，背死死抵在門上，

　　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如擂鼓，也能聽到門外更加激烈的拍打，咒罵和哭喊。

　　「王保田！你不得好死！」

　　「開門！有種你開門！」

　　「我們跟你沒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