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如履薄冰
同一日,杏花村。
與下河村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哭罵喧囂不同,杏花村在經歷了昨日的劇變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悶的平靜之中。
村路上行人稀少,即便有人走動,也是步履匆匆,低著頭,極少交談。
田間地頭忙碌的身影也少了許多,那些被抓走的,多是村裡的青壯勞力,如今留下的,多是婦孺老弱,
或是少數幾家運氣好,沒摻和進械鬥事端的人家。
村裡那唯一一座顯眼的青磚大瓦房,周家大院,此刻更是緊閉著硃紅色的大門,高高的院牆隔絕了內外,也隔絕了村中大部分的窺探和議論。
這座曾經代表著周秉坤在杏花村權勢和財富象徵的宅子,如今卻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蜷縮在村落中央,了無生氣。
院門內,景象與外觀的氣派截然不同。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幾聲雞鳴從後院傳來,更添寂寥。
正屋的門窗也大多關著,明明是大白天,卻透著一股子陰冷。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香燭紙錢味道。
堂屋裡,光線昏暗。
周瑞東坐在一張老舊的太師椅上,閉著眼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他不過二十大幾,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愁雲和疲憊,眼神有些空洞,
時不時側耳傾聽院外的動靜,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脊背微微一僵。
他爹周秉坤失蹤已兩月餘,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隻隱約聽說與了不得的貴人有牽扯,
具體如何,他們這等升鬥小民根本無從得知,隻剩下無盡的猜測和日益加深的恐懼。
他妹子周瑞蘭,當初在縣裡給富戶做妾,是他們家最大的指望和倚仗,可也因難產一屍兩命,連個水花都沒濺起就沒了。
他媳婦李心惠,眼見家裡接連出事,公公失蹤得不明不白,小姑子又死得突然,總覺得有大禍臨頭,說什麼也要和離,帶著兒子頭也不回地回了鄰縣娘家,
如今周家,隻留下他和弟弟瑞明,守著驚弓之鳥般的母親陳氏,守著這座空蕩蕩,冷冰冰的大院子,
還有妹妹當初帶回來的幾十兩銀子。
「咳咳....」
裡間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母親陳氏。
周瑞東起身掀開厚重的藍布門簾走進去。
裡屋更暗,窗戶用厚布遮著大半,隻在炕頭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陳氏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是一個小小的火盆,盆裡還有些未燃盡的紙錢灰燼,散發出嗆人的煙味。
她手裡還捏著一疊裁剪粗糙的黃紙,正一張一張,動作緩慢,機械地往火盆裡投。
火光映著她憔悴蒼白,布滿皺紋的臉,眼神空洞,嘴裡念念有詞,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隱約能分辨出「秉坤」,「瑞蘭」的名字。
「娘,又燒這些作甚,屋裡煙氣重,仔細嗆著。」
周瑞東低聲道,想去開窗,
陳氏像是沒聽見,依舊專註地燒著紙,直到手裡那一疊燒完,才慢慢擡起渾濁的眼睛,看向兒子,聲音乾澀,
「東子啊,你爹....還有你妹子,在那邊....也不知道缺不缺錢花,這世道不太平,多燒點,讓他們手頭寬裕些,打點打點,別....別受欺負。」
周瑞東心裡一酸,喉頭有些發哽。
他知道,母親這是心病,是巨大的恐懼和無助無處宣洩,隻能寄託於這些虛無縹緲的儀式。
家裡接連遭遇橫禍,且都透著詭異和不祥,尤其是父親的事,像一塊巨大的陰雲始終籠罩在頭頂。
他們不敢打聽,不敢深究,甚至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生怕惹來什麼他們無法承受的災禍。
有錢又如何?
住著青磚大瓦房又如何?
這錢,這房子,如今都像是架在火上烤,讓他們日夜難安。
「娘,放心吧,爹和妹子...會好好的。」
他乾巴巴地安慰了一句,自己也覺得無力。
轉身出了裡屋,回到堂屋,弟弟周瑞明正扛著鋤頭從後院菜地回來,褲腳上沾著泥點,臉上沒什麼表情,沉默地放下鋤頭,去缸裡舀水洗手。
周瑞明比哥哥小幾歲,性子更悶,自從家裡出事,嫂子離開,他的話就更少了,
每日隻是埋頭幹活,像是隻有不停的勞作,才能稍微驅散心頭的陰霾和不安。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疲憊和警惕。
他們甚至有些慶幸前日周長山帶人鬧事時,母親因為身體不適,嚴令他們不許摻和,關緊了大門。
否則,以他們周家在村裡的特殊地位,還有他們這相對寬裕的家境,很難說會不會被捲入其中,落得和那些被抓走的人家一樣的下場。
這時,院門外隱約傳來幾個婦人的說話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語氣裡帶著怨憤和後怕,
「都是周長山那殺千刀的!要不是他攛掇,我家那口子能去?」
「噓....小點聲!讓人聽見....」
「聽見咋了?他都進去了!要不是他,咱們村能折進去這麼多人?」
「唉,也是命....縣太爺也忒狠了些....」
「快別說了,趕緊回家吧,這日子....唉....」
聲音漸漸消失。
周瑞東和弟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複雜的情緒。
罵周長山,在如今的杏花村幾乎成了某種宣洩渠道,大家也樂得將一切罪責推到這個已經被抓走的禍首頭上。
但對於那位高高在上的縣令,村民們的態度就微妙得多,
隻敢在私下裡,用極低的聲音抱怨兩句太狠,卻不敢有絲毫實質性的怨言,更遑論像對周長山那樣破口大罵。
畢竟,官府和縣尊的威嚴,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陳氏在裡間又開始低聲啜泣,伴隨著模糊的禱告和紙錢投入火盆的窸窣聲。
周瑞東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這座杏花村最好的青磚大瓦房,此刻卻像一個華麗的牢籠,將他們母子三人緊緊困在其中,
與外界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村莊,共同維持著一種脆弱而詭異的平衡。
他們有錢,有房,卻活得比村裡最窮的人家還要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每一天,都是在恐懼和回憶的煎熬中度過,不知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

